第四十一章 到了
火车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五天清晨。
王一博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是北京夏天干干脆脆的热,不是武昌黏黏糊糊的热,而是一种更密实、更沉、像一块湿透了的厚棉被从头到脚兜头盖下来的热。
他睁开眼睛,发现车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外面的景物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的,晃动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抬手擦了一下玻璃,指尖划过的痕迹立刻又被新的水汽蒙住了。
“到了?”林忻从对面的铺位上坐起来,一头卷毛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沙沙的,像含了一嘴沙子。
“到了。”王一博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哑。
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王一博把皮箱从铺位底下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英文字典压在底下当垫子,薄毛衣卷起来塞在缝隙里,跟他在王家收拾了无数遍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合上皮箱,扣好锁扣,站起来。林忻的动作比他快,已经把皮箱拎在手里,站在包厢门口等他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用水抿过了,卷毛不再翘着,服帖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林忻说。
王一博拎起皮箱,跟着他走出了包厢。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拎着行李往外走,脚步声杂沓,皮箱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地响。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汗味、脂粉味、泡面和茶叶蛋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潮湿的、像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味道。
那是广州的味道。
下了火车,站台上的热浪迎面扑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王一博站在月台上,被那股热浪劈头盖脸地砸了一下,呼吸都顿了一拍。
北京的热是干爽的,晒在皮肤上像火烧,但你只要躲进阴凉里,立刻就凉快了。广州不是。广州的热是湿的,黏的,无处不在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温热的河,把你整个人泡在里面,连呼吸都是潮的。他站在月台上,不过几秒钟,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衬衫的领口贴在脖子上,湿漉漉的,像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月台上人头攒动,挤挤攘攘的。有挑着扁担的,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着活鸡活鸭,鸡鸭在篓子里扑棱着翅膀,发出惊慌的叫声。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妇人一边哄一边骂,声音尖得能穿透整个月台。有穿着西装的商人,拎着皮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咔响得像马蹄。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着他听不懂的粤语,声音又快又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王一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不是北京。没有灰砖灰瓦,没有槐花飘香,没有那棵枣树,没有那个人。他站在这个陌生的、闷热的、到处都是听不懂的话的城市里,像一棵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的树,根须还带着北京的泥土,人已经到了千里之外。
林忻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好多人啊。”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茫然,只有一种单纯的、孩子气的兴奋。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不远处的出站口,一个高个子男人举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几行字——“广东航空学校新生接待处”。字是用毛笔写的,黑色的大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那个男人很高,不是一般的高,是很高,目测有一米九往上,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杉树,鹤立鸡群的,一眼就能看见。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军裤,裤线笔直,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身材宽大,肩背厚实,一看就是练过的。留着寸头,头发短得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头骨。
但他的长相跟他的身形不太搭——眉眼是秀气的,眉骨不高不低,眼睛不大不小,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直在笑。
一个长着书生脸的武人,或者说,一个披着武人皮囊的书生。
王一博拉了拉林忻的袖子。“那边,航空学校的。”
林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还真是!走走走。”他拎起皮箱就往那边走,步子又快又急,王一博跟在他后面,穿过那些拥挤的人群,绕过那些挑着扁担的、抱着孩子的、拎着皮箱的人,走到了那块木牌前面。
那个高个子男人低下头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秀气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高大的陌生人”变成了“好像在哪见过的熟人”。
他把木牌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先后跟他们握了握。他的手很大,手指粗长,掌心有薄薄的茧,但握手的力道不重,恰到好处,不会让你觉得疼,也不会让你觉得敷衍。
“你们好,我叫陈匪。”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温和得多,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土匪的匪。”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王一博看着他,心想——陈匪。这个名字真是……他找不出词来形容。说好听吧,不像。说难听吧,又不至于。只是觉得这个字配在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一个长着书生脸、说话温温和和、举着接待牌来接新生的人,叫“匪”。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您好,王一博。”
“林忻。”
“好。我是你们这一期的主管教师。”陈匪把木牌靠在腿边,看着他们,“在学校期间,生活上、学业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他的目光从王一博脸上扫到林忻脸上,又从林忻脸上扫回来,像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
“除了你们两个,还有三个同学也是今天到。我们稍等一下,人到齐了一起走。”他说完,把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月台上的树,不摇不晃,不急不躁。
林忻站在旁边,把皮箱放下,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小声跟王一博嘀咕了一句:“主管教师?这么年轻?”他以为他说得很小声,但陈匪显然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解释。
三个人站在月台上等了五六分钟。
太阳越升越高,月台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王一博觉得自己的鞋底都要化了。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得他忍不住用手拽了拽领口,想让风灌进来。但风也是热的,灌进来跟没灌没什么区别。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男生。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温和的、像春天傍晚的风一样让人舒服的好看。眉眼柔和,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皮肤很白,在广州这种毒辣的日头下,白得像一块没有被晒过的玉。
他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皮箱擦得很干净,边角没有磨损,看得出是新买的,但也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李云锌。”他在陈匪面前站定了,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匪点了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划了一下,往旁边一指。“先等一下,人齐了一起走。”
李云锌应了一声,拎着皮箱走到一边,把皮箱放下,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跟任何人搭话。他只是偶尔往月台外面看一眼,像是在看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热带的、叶子宽大得像扇子一样的树。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比他热情得多的人。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到了——“这里!航空学校的!我在这里!”一个穿深蓝色短袖衬衫的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的长相跟他的声音一样有冲击力——眼眶深邃,眼窝陷下去,像两汪深潭,鼻梁高挺,从眉心一路往下,像一道陡峭的山脊。下巴方正,轮廓分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从磨石上拿下来的刀,锋利得很。他挤到陈匪面前,把背包往地上一卸,发出一声闷响,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秦安。”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大得像在喊口令,说完还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倒是很好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冲淡了他五官的攻击性。
“武昌人。”秦安看了一眼林忻,又看了一眼陈匪,“你也是武昌的?”他问林忻,用的是武昌话,拐来拐去的,像一条在田埂上慢慢爬的蛇。
林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用武昌话回他:“你也是武昌的?你武昌哪里的?”
两个人开始在月台上用武昌话热烈地聊起来。陈匪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最后一个来的人,让王一博的目光顿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在广州这种闷热的天气里穿长衫,光这一点就够让人多看两眼的了。
他从人群中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目不斜视。他的长相是板板正正的那种,五官端正,眉目分明,放在哪里都不会让人惊艳,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好看。就是那种“刚刚好”的长相——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像一把被人用尺子量着做出来的椅子,该直的地方直,该平的地方平。
“王晟达。”他在陈匪面前站定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腔。
王一博听见那个“王”字,本能地多看了他一眼。王晟达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王一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王晟达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王一博在那个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视里,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审视。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一种更细致的、更沉静的、像是在掂量什么的注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箱。
人齐了。
五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陈匪面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对天空的、对未来的、对那片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的蓝天的光。
陈匪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合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一揣。“走吧,车在外面。”
火车站外面,一辆灰绿色的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广东航空学校”。
车头的散热器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在引擎盖上扭曲变形,像一层看不见的火焰在跳动。后车厢敞开,铺着几块木板,木板上的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陈匪走到车旁,拍了拍车斗的边缘,转过身看着他们。“今天特意开的学校的车。除了司机,可以坐四个人。你们谁坐前面?剩下的四个在后面挤一下。行李放后车厢。”
五个少年面面相觑。站了几秒钟,林忻举起了手。“我坐前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好像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其实他只是不想在后车厢跟一堆行李挤在一起。
陈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林忻把帆布背包往车斗里一甩,猫腰钻了进去。
剩下四个人把行李一件一件地递上车斗,然后踩着后车厢的踏板爬了上去。车斗不大,四个人加上一堆行李,空间逼仄得很,膝盖碰膝盖,肩膀挨肩膀。木板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屁股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帆布垫子,几乎等于没有。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颤。
王一博坐在最里面,靠着车斗的侧板。侧板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把皮箱拉过来,挡在膝盖前面,给自己多腾出了一点空间。
李云锌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手里还攥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面上写着一行英文,隔得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秦安坐在李云锌旁边,正探着身子往前,隔着驾驶室的后窗跟林忻说话。两个人用武昌话聊得热火朝天,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两只在吵架的蟋蟀。
王晟达坐在最外面,靠车斗的边缘,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车子拐了一个弯,车身倾斜了一下,秦安的脑袋差点撞上车壁,他用手撑了一下,稳住自己,又继续跟林忻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尘土味,和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热带植物特有的、青涩又浓烈的气味。路两旁的树是他不认识的品种,叶子宽大肥厚,绿得发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在一片斑驳的阴影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车子碾过去,那些碎金晃了晃,又合拢了。
林忻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头来,冲车斗喊了一声:“你们挤不挤啊?”
“挤!”秦安大声回答,用的是武昌话,喊完了自己先笑了。
“忍一下,快到了!”林忻说完,把脑袋缩了回去。
车斗里安静了一瞬。秦安靠在车壁上,用手扇着风,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眶深邃,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李云锌翻开手里的小本子,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上面的英文单词。王一博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落在王晟达身上。
王晟达还保持着刚上车时的姿势——背脊挺直,目视前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浅灰色长衫在车斗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影子。
他似乎感觉到了王一博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王一博在他眼睛里又看见了那种审视。比刚才更浓,更细致,像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没看够,又凑近了一些,看第二遍。
王一博不喜欢那种目光。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车子又拐了一个弯,路变窄了,两旁的树更密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整条路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绿荫里。空气里那股青涩的气味更浓了,浓到有些发苦。车子在绿荫中穿行,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车斗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地回响。
王一博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眼皮上跳着,斑斑驳驳的,忽明忽暗。他感觉到车身在晃,感觉到膝盖碰着李云锌的膝盖,感觉到那股闷热的风从车斗外面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湿漉漉的。他忽然想起北京,想起王家后门口那棵槐树,想起小院里那棵枣树,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台上,穿着竹青色的长衫,笑着,嘴唇在动。
他在心里问——先生,你那边热不热?你那边,有没有这么闷的风?你在做什么?在看书吗?在切菜吗?还是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枣树,想着我?
又转了一条街,车子在学校的门口停了。
陈匪从副驾驶跳下来,拍了拍车斗的门,喊了一声:“到了,下车。”
五个少年从车斗里爬下来,站在学校的门口,仰着头,看着眼前这扇他们从照片上、从别人嘴里、从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大门。
门不大,两根灰色的水泥柱子,中间一扇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六个字——“广东航空学校”。字是黑色的,楷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跟陈匪手里举着的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秦安第一个开口。“到了。”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像他在月台上那样大嗓门。那两个字里没有兴奋,没有雀跃,只有一种很认真、很笃定的东西。
“到了。”林忻从他身后凑上来,手搭在秦安肩上,声音里带着笑。
“嗯。”李云锌站在后面,轻轻应了一声。
王晟达没有说话。他把长衫的下摆整了整,拎起皮箱,站在队伍的最边上,安静地看着那扇门。
王一博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拎着皮箱,仰着头,看着那六个字。他想起了自己肖战说的那句话——“云层上面就是太阳。”
他已经到了云层的下面。很快,他就要飞到云层上面去了。他要看看那片阳光,然后拍照片,寄回去,寄给那个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