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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妈是我老婆

张哲瀚第二天早上是被胸口的一阵湿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天刚蒙蒙亮。他的意识还沉在昨晚的梦里——梦见什么来着?好像是宋晚宁,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两个酒窝,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他对面,说“你好,我是宋晚宁”。他说“你好,我是张哲瀚”。然后宋晚宁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你是龚俊的老婆”。他在梦里正准备说点什么,胸口就被什么东西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一看,小葡萄正趴在他胸口,小嘴在他锁骨下方拱来拱去,像一只正在找奶喝的小猫。那小东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睡衣,小屁股翘得老高,两条小腿蹬着被子,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努力攀登的小乌龟。他的嘴已经精准地找到了目标,隔着张哲瀚的睡衣含住了,吮得啧啧有声,口水把睡衣浸湿了一大片,凉凉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张哲瀚愣了整整三秒。他记得昨晚小葡萄被张妈妈接走了,说好了要住两天的。什么时候送回来的?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痕,龚俊已经起来了。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温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伸手把纸条够过来,眯着眼睛看那行熟悉的、端正的、一笔一划的字:“妈一大早把小葡萄送回来了,说想你想得哭。我看你睡得香,没叫你。小葡萄喂过了,换过尿布了,你陪他玩一会儿。我去公司一趟,很快回来。——你老公”

张哲瀚看着这张纸条,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拱的小东西。小葡萄已经放弃了隔着衣服找奶的策略,开始用小手扒拉他的领口,小手指头笨拙地拽着睡衣的扣子,拽了两下没拽开,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别哭别哭别哭。”张哲瀚连忙把扣子解开,小葡萄的小手立刻扒了上去,小嘴精准地含住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急,很猛,像饿了一整天——虽然龚俊的纸条上写着他已经喂过了,但显然那只是“垫垫肚子”,不是“吃饱了”。张哲瀚低头看着那个吃得小脸通红的小东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葡萄的腮帮子鼓鼓的,一吸一吸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哲瀚问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外婆不是说要留你住两天吗?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小葡萄不理他,继续吃。他的小手攥着张哲瀚的衣服,攥得很紧,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在晨光里泛着粉白色的光。张哲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脚,他又蹬开了,又拉上来,又蹬开了。第三次的时候,张哲瀚放弃了,任由他的小脚丫露在外面,反正不冷。

张哲瀚靠在床头,一只手托着小葡萄的屁股,另一只手摸着他软乎乎的胎毛。那撮胎毛还是软软的,细细的,像刚发芽的小草。他想起昨晚的事,脸又开始发烫了。

宋晚宁。龚俊的青梅竹马。娃娃脸。酒窝。追了好几年。每次来上海都约饭。龚俊每次都去。他想起自己站在茶水间门口偷听的样子,想起自己红着眼眶质问龚俊的样子,想起自己哭得打嗝的样子,想起自己说“你下次跟他吃饭带我一起去”的样子,想起自己说“我要加他好友跟他做朋友”的样子。

他把脸埋进小葡萄的头发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太丢人了。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他演过那么多角色,经历过那么多场面,被几千万人盯着看过,从来没慌过。结果一个名字就让他方寸大乱,一个“青梅竹马”就让他哭了一下午,一个“娃娃脸”就让他打了一路的嗝,还把人家公司的会议都取消了。

小葡萄被他的呻吟声吓了一跳,松开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嘴还挂着一滴奶,嘴角翘着,表情里有一种“妈妈你怎么了”的好奇。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伸手戳了戳小葡萄的脸,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小葡萄,妈妈昨天丢人了。”张哲瀚说,声音闷闷的,“妈妈为了一个没见过的人哭了一下午。哭到打嗝,哭到把爸爸公司的会议都取消了。你说妈妈丢不丢人?”

小葡萄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奶。

张哲瀚叹了口气,把脸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道金线,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龚俊说“对不起”,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说“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过去的事不重要”。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他道歉了。他明明不需要解释什么,但他解释了。他明明可以觉得张哲瀚无理取闹,但他没有。他说“谢谢你吃醋”,说“谢谢你介意”,说“谢谢你在乎”。

张哲瀚把脸埋进小葡萄的头发里,又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小葡萄,你爸爸是不是太好了?”

小葡萄这次连头都没抬,继续吃。他的小手攥着张哲瀚的衣服,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像在说“妈妈你别动,我在吃饭”。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吃得正香的小东西,心里的郁闷慢慢变成了一种柔软的、酸酸的东西。不是吃醋的那种酸,是“我怎么这么幸运”的那种酸,是“我配得上他吗”的那种酸,是“他对我这么好,我昨天还那样对他”的那种酸。他想起自己昨天质问龚俊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他吃饭不告诉我”“他是你的青梅竹马你从来没提过”。他的语气那么冲,那么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龚俊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龚俊没有。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个朋友喜欢过他,但他拒绝了,然后各自结婚,各自生活,偶尔吃个饭。仅此而已。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已经吃完了左边的奶,打了个奶嗝,换了个姿势,开始吃右边。他的小脸贴在张哲瀚的胸口,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心满意足。张哲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小手抓住了张哲瀚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小葡萄,你说妈妈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小葡萄没回答,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是有一点”。

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他把手指从小葡萄的手里抽出来,小葡萄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他连忙把手指塞回去,小葡萄又攥住了,眉头松开了,继续吃。张哲瀚看着这个一边吃奶一边攥着他手指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想:算了,丢人就丢人吧。反正龚俊说他可爱。反正龚俊说谢谢他吃醋。反正龚俊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反正龚俊不会因为这件事不爱他。

他正想着,怀里的小葡萄突然松开了他的手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小葡萄的嘴角还挂着一滴奶,小脸圆圆的,鼓鼓的,像一颗刚蒸好的馒头。他看了张哲瀚几秒,然后小嘴一张,发出一个清晰的、响亮的、像一颗小石子落入平静湖面的声音。

“妈。”

张哲瀚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低头看着小葡萄,那小东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胸口。他又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妈。妈。”

这次更清楚了。不是“咿咿呀呀”的婴儿语,不是“吧吧吧”的无意义音节,是“妈”。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有意义的音节。小葡萄在叫他。不是叫“妈妈”,是叫“妈”。单音节,干脆利落,像龚俊说话的方式——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张哲瀚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躺在床头,怀里抱着小葡萄,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滴在枕头上。小葡萄被他哭得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小嘴还含着奶,但已经不吸了,就那么含着,像在等妈妈哭完。

“小葡萄,你叫我什么?”张哲瀚的声音在发抖,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的。

“妈。”小葡萄又说了一遍,这次还加了一个动作——他松开了奶,小嘴从张哲瀚的胸口移开,往上拱了拱,小脸凑到张哲瀚的脸前面,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张哲瀚彻底崩溃的事——他伸出两只小肉手,捧住了张哲瀚的脸。那小手的温度比他的脸高一点,软软的,嫩嫩的,像两块刚出炉的小面包。他的手指头很短,胖乎乎的,指甲像一片片薄薄的贝壳,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粉红色。他捧着张哲瀚的脸,小脸凑得更近了,近到张哲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是龚俊的睫毛,但比龚俊的更软、更密、更像个洋娃娃。

然后小葡萄把嘴凑过来了。不是亲额头,不是亲脸颊,是正对着张哲瀚的嘴,“吧唧”一口,实实在在地亲了上去。那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颗小鞭炮炸开了。小葡萄的嘴是湿的,还带着奶味,软软的,嫩嫩的,像一块融化在嘴里的棉花糖。他亲完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脸贴在张哲瀚的脸上,蹭了蹭,口水糊了他一脸。

张哲瀚彻底懵了。他躺在床头,怀里抱着小葡萄,脸上挂着泪痕,嘴巴上还残留着奶味和口水,整个人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停了,屏幕一片空白。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小葡萄亲他了。小葡萄叫他“妈”了。小葡萄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吧唧”亲了一口。不是那种“不小心碰到”的亲,是那种“瞄准了然后使劲亲上去”的亲。是有意的,是故意的,是专门为他做的。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的孩子爱我”的感动,是那种“他第一次叫我”的震撼,是那种“他亲我了”的幸福。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小葡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龚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他的手上端着一碗粥,粥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表情从“我进来看看你们醒了没有”变成了“我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定在了门口,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

时间静止了三秒。

张哲瀚满脸泪痕地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人。龚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更深层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的眼睛盯着张哲瀚的嘴巴——那上面还挂着奶味和口水的残留物,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的目光从张哲瀚的嘴巴移到了小葡萄的脸上,那小东西正趴在张哲瀚的胸口,嘴角翘着,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刚才干嘛了?”龚俊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远处天际的闷雷。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捉奸在床的人——虽然他没做错任何事,但龚俊的眼神让他心虚。那种心虚不是“我背叛了你”的心虚,是“我被儿子亲了你看见了”的心虚,是“你儿子主动亲我的我没有教他”的心虚,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的心虚。

“他——他叫我‘妈’了。”张哲瀚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笑意,带着一种“你猜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兴奋。

“然后呢?”龚俊走进来,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

“然后——然后他——”张哲瀚的脸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他亲我了。”

“亲哪儿了?”

张哲瀚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敢说。因为龚俊的眼神告诉他,如果他说“亲嘴了”,会发生一些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的事。

“亲哪儿了?”龚俊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张哲瀚把脸别到一边,小声说了一句:“嘴。”

龚俊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听见”的沉默,是“听见了但在消化”的沉默,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的沉默。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趴在张哲瀚胸口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张哲瀚的睡衣上。他的表情无辜极了,可爱极了,天使极了,像一个什么坏事都没做的小天使。

但龚俊知道,他做了。他亲了张哲瀚。亲了嘴。对着嘴,“吧唧”一口。那个画面在龚俊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小葡萄伸出小肉手捧住张哲瀚的脸,小脸凑过去,嘴巴对准张哲瀚的嘴巴,“吧唧”。声音很响。然后小葡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像一朵刚开的小花。然后张哲瀚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耳朵——那个昨天刚红过的、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红得像两片被火烧过的枫叶。

“龚俊,你的耳朵红了。”张哲瀚小声说。

“没有。”

“红了。比昨天还红。”

龚俊没说话。他弯下腰,伸手把小葡萄从张哲瀚怀里捞了起来。小葡萄在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抓住了龚俊的领口。他被抱起来之后,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张哲瀚,小嘴一瘪,眉头一皱,一副“我要回去”的表情。

“你刚才干嘛了?”龚俊把小葡萄举到面前,跟他对视。他的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我生气了”的严肃,是那种“我要跟你谈谈”的严肃,是那种“我需要你解释一下你的行为”的严肃。

小葡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龚俊的鼻子上。

龚俊没擦。他继续看着小葡萄,用一种跟他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的表情——认真的,专注的,不容置疑的。

“张慕恩,你才八个月。”龚俊说。

张哲瀚躺在床上,听见“张慕恩”三个字,愣了一下。小葡萄的大名是龚慕恩,跟龚俊这当爹的姓。但龚俊叫他“张慕恩”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很认真;第二,他有点不高兴。平时他叫小葡萄“恩恩”或者“小葡萄”,只有在严肃的时候才会叫“张慕恩”。上一次他叫“张慕恩”,是小葡萄三个月的时候,把粑粑蹭到了龚俊的西装上。那次龚俊说了三句话:“张慕恩。你。算了。”然后他去洗西装了,洗了四十分钟,搓掉了半块肥皂。

“张慕恩,你才八个月。”龚俊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很低,很沉,“你妈是你随便亲的吗?”

张哲瀚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龚俊站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小葡萄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把小葡萄举在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一场重要的董事会。而小葡萄被举在半空中,小手攥着龚俊的领口,小脚丫蹬着他的肚子,嘴角翘着,口水流着,表情无辜得像一朵白云。

“龚俊,你干嘛?”张哲瀚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才八个月,他什么都不懂——”

“他懂。”龚俊打断他,“他懂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叫你了。他亲你了。他亲你嘴了。他知道那是你。他知道那是嘴。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龚俊说得对——小葡萄确实知道。他不是无意识的。他叫“妈”的时候,看着张哲瀚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我在叫你”的确认。他亲张哲瀚的时候,瞄准了嘴巴,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巴。他是有意的。八个月的他,已经知道谁是妈妈,已经知道妈妈的嘴巴在哪里,已经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但是他才八个月——”张哲瀚还想挣扎一下。

“八个月也不行。”

龚俊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宣布一条不可撼动的法律条文。他把小葡萄从半空中放下来,重新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小葡萄被他抱稳了,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领口,小脸凑过去,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口水糊了他一脖子。

张哲瀚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已经开始翘了。他太了解龚俊了。这个人平时话不多,情绪不显,但一旦认真起来,就像一堵墙,推不动,撞不破。此刻他就是一堵墙——一堵耳朵红透了的、抱着儿子的、正在教训一个八个月婴儿的墙。

“张慕恩,你听我说。”龚俊把小葡萄从怀里稍微推开一点,让他跟自己面对面。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跟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谈判。小葡萄被他推开了一点,小手立刻伸出去,抓住了他的鼻子。那小手胖乎乎的,手指头短短的,指甲像一片片薄薄的贝壳。他攥着龚俊的鼻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龚俊没动。他任由小葡萄攥着他的鼻子,继续用那种低沉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妈是我老婆。你亲他,要经过我同意。”

张哲瀚“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不是感动的泪,是好笑的泪。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喜剧电影的观众,而龚俊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笑的男主角。

龚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你笑什么”的委屈。张哲瀚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更想笑了,但他忍住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几声,然后抬起头,用一张努力保持严肃的脸说:“你继续,你继续。我不笑了。”

龚俊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对着小葡萄说:“你妈妈怀了你十个月,生你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你半夜醒了,他喂你。你哭了,他哄你。但你不能随便亲他。你明白吗?”

小葡萄攥着他的鼻子,眨了眨眼。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龚俊的影子。他看着龚俊,小嘴一张,发出一个清脆的、响亮的音节:“爸。”

龚俊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表情从“严肃的教育者”变成了“被击中了心脏的人”,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他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了一种张哲瀚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像两片被夕阳染红的薄冰。

小葡萄又叫了一声:“爸。爸。”这次更清楚了,不是“吧吧吧”的无意义音节,是“爸”。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有意义的音节。他在叫龚俊。不是叫“爸爸”,是叫“爸”。单音节,干脆利落,像龚俊说话的方式——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这小孩连叫人都在模仿他爸,语气、节奏、发音方式,一模一样。

龚俊的眼眶红了。他站在床边,抱着小葡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耳朵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正在努力保持冷静的大型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小葡萄已经松开了他的鼻子,伸出两只小肉手,捧住了他的脸。

张哲瀚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心跳加速了。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因为刚才小葡萄也是这样对他的——先叫“妈”,然后伸出小肉手捧住脸,然后凑过来,“吧唧”一口。果然,小葡萄捧着龚俊的脸,小脸凑过去,嘴巴对准了龚俊的嘴角,“吧唧”一声,亲了上去。

那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颗小鞭炮炸开了。小葡萄亲完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脸贴在龚俊的脸上,蹭了蹭,口水糊了他一脸。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龚俊,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整个人笑得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张哲瀚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捂嘴的笑,是那种放声的、肆意的、笑到肚子疼的笑。他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笑得打滚,笑得眼泪横飞,笑得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脚朝天,怎么也翻不过来。他一边笑一边说:“龚俊——他亲你了——他亲你嘴角了——你刚才说‘你妈妈是你随便亲的吗’——现在他亲你了——你也是他随便亲的吗——”

龚俊站在床边,怀里抱着小葡萄,脸上还挂着小葡萄的口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的表情从“被击中了心脏”变成了“我麻了”,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转,但什么都输出不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表情讨好极了,谄媚极了,像在说“爸爸你别生气了,我也亲你一下”。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我不在意”的平静,是“我认了”的平静,是“我拿你没办法”的平静,是“你赢了”的平静。

“张慕恩。”他说,声音还是低沉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我要跟你谈谈”的严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无奈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一样的东西。

小葡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口水又从嘴角流下来了。他伸出小肉手,在龚俊的脸上拍了拍,像在安慰他,又像在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那小手软软的,嫩嫩的,拍在脸上没什么力气,但每一下都像拍在龚俊的心上。

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已经没力气了。他蜷在被子里,肚子笑得生疼,眼泪糊了一脸,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像刚经历了一场灾难。但他停不下来。因为龚俊的表情——那种“我明明在教训儿子但儿子亲了我一口我就没辙了”的表情,那种“我老婆在床上笑得打滚而我只能站着抱着儿子发呆”的表情,那种“我是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人”的表情——太好笑了。

“龚俊,”张哲瀚喘着气,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你继续教育他。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龚俊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有“你再笑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胁,还有一点点“算了,你开心就好”的纵容。他看着张哲瀚蜷在被子里、笑得脸红红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只刚偷吃了鱼的猫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翘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张哲瀚看见了。他知道,龚俊也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看着你笑所以我也笑了”的笑,是那种“你开心我就开心”的笑。

“我没笑。”龚俊说。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你嘴角翘了。”

“那是抽筋。”

张哲瀚又笑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浑身发抖。小葡萄被他的笑声吸引了,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抖来抖去的被子,小嘴一张,发出一个好奇的、试探性的音节:“啊?”

龚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正歪着头,盯着床上那团抖动的被子,表情里有一种“妈妈在干嘛”的困惑。他的小手抓着龚俊的领口,小脚丫蹬着他的肚子,整个人像一只正在探索新环境的小猫。

“你妈疯了。”龚俊说。

小葡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都怪你”。

龚俊叹了口气,抱着小葡萄在床边坐下来。他把小葡萄放在腿上,让他面对着自己,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两只小脚丫。小葡萄的脚很小,只有他手掌的一半长,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粉白色的,软软的,暖暖的。他握着那双小脚丫,看着小葡萄的眼睛,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我要跟你谈谈”的认真。

“张慕恩,我们继续。”龚俊说。

小葡萄眨了眨眼,小嘴一张,打了一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他打完哈欠,闭上眼睛,把头歪到了一边,像是要睡觉了。但龚俊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嘴角还翘着,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像在装睡。

“你别装睡。”龚俊说。

小葡萄没动。

“张慕恩,你刚才亲你妈妈的时候怎么不装睡?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装睡?现在我要跟你谈正事了,你装睡?”

小葡萄还是没动,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是在偷笑。

张哲瀚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又笑了。他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龚俊和他腿上的小葡萄。那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一个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一个闭着眼睛装睡但嘴角翘得老高。画面诡异又温馨,严肃又好笑,像一幅被两个不同的画家同时创作的画——上半部分是现实主义,下半部分是童话。

“龚俊,他装的。”张哲瀚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知道。”龚俊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张哲瀚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小葡萄的肚皮。小葡萄的肚皮软软的,圆圆的,像一颗刚蒸好的馒头。龚俊戳了一下,小葡萄没动。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动。第三下的时候,小葡萄的身体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但他还是没睁眼,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到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龚俊的裤子上。

龚俊低头看着裤子上的那滴口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张慕恩,你的口水滴到我裤子上了。”

小葡萄还是没动。

“你不擦?”

小葡萄的眼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他伸出小肉手,在空气中胡乱挥了两下,像是在说“你自己擦”。龚俊看着那只在空中挥舞的小手,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翘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张哲瀚看见了。他知道,龚俊又被这个小东西打败了。不是那种“我认输”的打败,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打败,是那种“你是我儿子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的打败。

龚俊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擦掉了裤子上的口水。然后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看着腿上那个还在装睡的小东西。小东西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嘴角翘着,眼皮不再颤动了,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龚俊知道他没有——因为他装睡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把小手握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全世界较劲。此刻他的两只小手就握成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张慕恩,你的拳头出卖你了。”龚俊说。

小葡萄的手指松了一下,但又立刻握紧了。

张哲瀚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床上扑过来,趴在龚俊的腿上,把脸埋进小葡萄的肚子里,笑得浑身发抖。小葡萄被他压得哼唧了两声,终于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肚子上的那颗脑袋,小嘴一瘪,眉头一皱,一副“妈妈你压到我了”的表情。

张哲瀚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笑了。他伸手把小葡萄从龚俊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被他颠得哼唧了两声,然后伸出小肉手,捧住了他的脸,又凑过来要亲他。

“张慕恩,你够了。”龚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张哲瀚的嘴前面。小葡萄的嘴落在了龚俊的手背上,“吧唧”一声,亲了一手背的口水。

小葡萄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挡在面前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手的主人。龚俊正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赢了”的光。小葡萄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他伸出小肉手,去推那只挡在面前的手,推了两下,没推动。他的嘴瘪得更厉害了,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人从“要哭”变成了“随时可能哭”。

“龚俊,你别逗他。”张哲瀚说。

“我没逗他。我在教育他。”

“你教育他就教育他,你挡着我干嘛?”

“因为他又要亲你。”

“他亲我怎么了?”

“他不能随便亲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婆。”

张哲瀚的脸红了。他看着龚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可以在董事会上跟人拍桌子,可以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可以在员工面前不苟言笑,但他在家里,会因为儿子亲了老婆而吃醋,会用手挡住老婆的嘴不让儿子亲,会用一个八个月婴儿根本听不懂的语气跟他“谈正事”。他是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龚总,也是家里被儿子一口亲到麻了的老父亲。这两个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矛盾又统一,荒谬又合理,好笑又可爱。

“龚俊,你吃醋了。”张哲瀚说。

“没有。”

“你吃你儿子的醋。”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说‘他不能随便亲你,因为你是我老婆’。你就是在吃醋。”

龚俊的耳朵又红了。他看着张哲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张哲瀚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吃醋。他在吃他八个月大的儿子的醋。他儿子叫了张哲瀚“妈”,他吃醋了。他儿子亲了张哲瀚的嘴,他吃醋了。他儿子又想去亲张哲瀚,他用手挡住了,因为他不想让儿子再亲。他在吃醋,吃得很明显,很幼稚,很不可理喻,跟他昨天在办公室里说“我没有吃醋”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哲瀚看着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红,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小葡萄在他怀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得龚俊的耳朵更红了。他把小葡萄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伸过去捏了捏龚俊的耳朵。那耳朵很烫,像被火烧过一样。

“你耳朵好烫。”张哲瀚说。

“没有。”

“有。烫得能煎鸡蛋。”

龚俊把他的手拍开,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衬衫,开始穿。他的动作很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整个人从“耳朵红透了的吃醋老父亲”变回了“西装革履的龚总”,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他穿好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一大一小。

张哲瀚正抱着小葡萄靠在床头,两个人都在看他。小葡萄的小手攥着张哲瀚的衣服,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嘴角翘着,表情里有一种“爸爸你要去哪儿”的好奇。张哲瀚的嘴角也翘着,表情里有一种“你又要去公司逃避现实吗”的了然。

“我去公司了。”龚俊说。

“你不是刚回来?”张哲瀚问。

“还要去一趟。”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冷静一下。”

张哲瀚笑了:“冷静什么?”

龚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葡萄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有“你们俩合伙欺负我”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我认了”的认命。他没回答,转身走出了卧室。几秒后,大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伸手帮小葡萄擦了擦口水,小葡萄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小葡萄,你爸吃醋了。”张哲瀚说,“他吃你的醋。他不想让你亲我。他觉得我是他的,不是你的。”

小葡萄眨了眨眼,小嘴一张,发出一个音节:“妈。”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他低头在小葡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葡萄的小手松开了他的手指,捧住了他的脸,又凑过来要亲他。这次没有人挡了。但张哲瀚还是笑着微微侧脸,让小葡萄的嘴落在他的脸颊上,“吧唧”一声,亲得很响。亲完之后,小葡萄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蹭了蹭,口水糊了他一脸。

张哲瀚闭上眼睛,感受着脸上那片湿漉漉的、暖乎乎的、带着奶味的小脸。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小葡萄的头发里。他在心里想:龚俊,对不起,你儿子又亲我了。你不在,没人挡。你回来的时候,脸上会有我的眼泪和儿子的口水。你会皱眉,会擦掉,会说“你们俩又合伙欺负我”。然后你会把儿子抱过去,举到面前,用那种严肃的、认真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张慕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妈妈是我老婆”。

然后小葡萄会伸出小肉手捧住你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你的嘴角。然后你就会麻了。你就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跑去公司“冷静”。然后你就会在办公桌前坐着,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你儿子亲你老婆的画面。然后你就会在回家的时候,在楼下多坐五分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我是大人,我不能跟一个八个月的婴儿计较”。然后你推开门,看见你老婆抱着你儿子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在看你,嘴角都翘着,你儿子嘴里还含着奶嘴,但奶嘴已经被他吐出来了,因为他想对你笑。然后你就会走过来,把你们俩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你老婆的发顶,说“我回来了”。然后你老婆会问你“冷静好了吗”,你会说“嗯”,但你其实没冷静好,你只是不想在楼下多坐了。因为你想回家。因为这里有你的老婆和你的儿子。因为这里是你的家。

张哲瀚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又亲了妈妈一口,爸爸没再用手挡了。

张哲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小脚丫。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公司了吗?”

龚俊秒回了一个字:“没。”

“在哪儿?”

“楼下。”

张哲瀚愣了一下:“楼下?你没走?”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龚俊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然后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我想去公司,但我不想走。我想回家,但我刚才说了‘我去公司了’,现在回去很丢人。所以我坐在车里,给你发消息。”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不丢人。回来吧!小葡萄睡了。我给你开门。”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放下手机,把怀里的小葡萄轻轻放在婴儿床里,盖好毯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大门。走廊里很安静,电梯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门口,等着。不到一分钟,电梯门开了,龚俊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和半个小时前出门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要去冷静一下”的紧绷,是那种“我想回家”的柔软。

他走到门口,看着张哲瀚。张哲瀚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短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口水的混合物,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儿子蹂躏过。但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笑得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欢迎回家。”张哲瀚说。

龚俊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他走进来,关上门,把张哲瀚拉进怀里。张哲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人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从车里坐了五分钟、发了五分钟呆、然后决定回家的人的心跳。那是一个“我想你了”的心跳,是一个“虽然我只离开了半个小时但我已经想你了”的心跳,是一个“我不想跟儿子吃醋但我控制不住”的心跳。

“你的心跳好快。”张哲瀚闷闷地说。

“嗯。”

“你不是去冷静了吗?”

“冷静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因为小葡萄。因为你们俩。”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肩膀都在抖,笑到龚俊低头看他,问“你笑什么”。他说“我笑你”。笑你明明吃醋了但死不承认,笑你被儿子亲了一口就麻了,笑你跑到车上坐了五分钟还是回来了,笑你说“冷静不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我输了”。笑你,笑你,笑你。因为我爱你。

他没说最后那句。但他知道龚俊知道。因为龚俊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一紧,等于“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