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舒服就是答案了
第二天早上,肖战到片场的时候,化妆间里只有周宁一个人。
“肖老师,早。”周宁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空位,“王老师还没来。”
“早。”肖战笑了一下,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化妆师过来给他打底,刷子扫过脸颊,痒痒的。他闭上眼,听见周宁在翻剧本,纸张哗啦哗啦响。
“肖老师,你今天第几场?”
“第三场。和王老师。”
“哦。”周宁停顿了一下,“王老师今天好像有采访,可能晚点到。”
肖战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眉毛,笔尖很细,在眉尾的地方描了一下。他想起昨天王一博说“你只吃了左边的配菜”,想起他说“不用为不值得的人伤心”,想起他发的那条“姜茶泡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宇发的消息:「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
肖战盯着“就我们两个”这五个字。以前不需要强调“就我们两个”,因为本来就是他们两个。现在需要特意说明了。他打了两个字:「再说。」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肖老师。”周宁又凑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啊。”
“什么事?”
“你和陈总……是不是最近不太好啊?”
肖战侧头看她。周宁的表情有点紧张,手指在剧本边上折来折去。
“我就是开机宴那天看陈总带了个女的一起来,昨天又听说那个女的每天都去公司找陈总,圈里有人开始传了。我就想提醒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肖战看着她,心里有一瞬间的触动。周宁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这种时候反而知道分寸,没有直接问“你们是不是要分手”,而是说“是不是最近不太好”。
“没事。”肖战笑了笑,“谢谢你。”
周宁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再问了。她转回去看剧本,化妆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刷子和吹风机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王一博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王老师早。”周宁打招呼。
“早。”王一博点了下头,在肖战旁边的位置坐下。助理把纸袋放在化妆台上,退到一边。化妆师过去给他修眉,他闭着眼,全程没说话。
肖战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昨天帮了他很多,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谢谢。说“谢谢王老师”太客气,说“谢谢”太轻,说别的又好像太过了。
“王老师。”肖战开口。
“嗯。”
“昨天……谢谢你。”
王一博没睁眼:“谢什么?”
“牛排,还有姜茶,还有打包的饭。”
“不用谢。”王一博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化妆间里又安静了。肖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陈宇发的:「好。中午我去片场接你。」
他看着这行字,没回。陈宇说来接他,但昨天也说“就我们两个”,结果来的是三个人。今天说“来接他”,又会来几个人?
肖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拿起剧本往外走。
“肖老师。”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回头。
“你杯子没拿。”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保温杯还放在化妆台上,白色的,贴着那只卡通猫贴纸。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发现杯盖是拧开的,热气正从里面冒出来。有人帮他打开了盖子,怕他烫着。
他看了一眼王一博。那人还闭着眼,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眉尾。
“谢谢。”肖战说。
“嗯。”
肖战走出化妆间,往棚里走。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重,不轻,不快,不慢。他知道是谁,但没有回头。那个人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棚里,导演已经在调机位了。看见肖战进来,招招手:“肖战,过来,今天这场戏情绪要收住。阿诚发现林深一直在骗他,但他没有爆发,是压着的。你理解一下。”
“好。”肖战点头。他理解。压着的感觉,他最近每天都在体会。想问的话咽回去,想说的话删掉,想发火的时候告诉自己“可能是我多想”。
王一博也进来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灯光打下来,在地上画出两个人的影子。
“《暗涌》第39场,第一次。”场记打板。
这场戏没有台词。阿诚发现了林深的秘密文件,他没有质问,没有揭穿,只是看着林深办公桌的方向。剧本里写:阿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死掉。
肖战看着对面的王一博,但眼睛里不是他。他看见的是昨天那个画面——林芷坐在陈宇的椅子上,陈宇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头碰头。他看见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挂在深灰色大衣旁边。他看见的是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林芷也来,你不介意吧?”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更多的是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卡!”导演喊,“好!这条过了!肖战你那个眼神太好了,想质问但又知道质问没用的感觉,全在眼睛里。”
肖战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灯光确实有点刺眼,但他知道不只是灯光。
王一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来。
“谢谢。”肖战接过,按了按眼角。
“不用。”王一博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走。导演在和摄影师说话,工作人员在调整机位。棚里人来人往,但肖战觉得他和王一博站的这一小块地方,很安静。
肖战的手机响了。陈宇打来的。
他接了。
“战战,我中午可能晚点到。”陈宇的声音有点急,“林芷那边合同有点问题,我要先处理一下。”
肖战听着。昨天说“就我们两个”,今天说“可能晚点到”,因为“林芷那边”。
“不用来了。”肖战说。
“什么?”
“我说不用来了。我自己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战战,你别这样。我刚才说了,是合同的问题,你——”
“我没有哪样。”肖战打断他,“我说我自己吃,你忙你的。”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来?”
肖战握着手机,没有回答。他来了,林芷也会来。或者他来了,林芷没来,但合同的事会打电话,发消息,无缝衔接。他人在肖战旁边,心在林芷那里。
“先挂了。”肖战说。
“战战——”
他挂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旁边是王一博的保温杯,黑色的,没有贴纸,干干净净。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王一博从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剧本。他看见肖战一个人坐在那里,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谁打的”,什么都没问。只是坐着。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片场旁边有家面馆。”
肖战侧头看他。
“走路五分钟。红烧牛肉面不错。”
肖战知道是在说“你中午总要吃饭”。
“我不太饿。”肖战说。
“嗯。”王一博点了下头,没再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有人喊“灯光再调一下”,有人说“道具呢道具呢”,嘈杂声一阵一阵的。
肖战忽然开口:“王老师。”
“嗯。”
“你之前说,阿诚拿刀刺向林深,是因为他确定自己被背叛了。”
“嗯。”
“如果他不确定呢?”肖战说,“如果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连在一起又不正常。他觉得不正常,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你觉得他该怎么办?”
王一博看着他。很认真的、在想怎么回答的表情。
“他会不舒服。”王一博说。
“什么?”
“不用想怎么办。他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就是答案。”
肖战愣了一下。
王一博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胳膊底下。“我去对一下灯光。”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家面馆开到下午两点。你要是饿了,来得及。”
他走了。肖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不舒服就是答案”。他这两天想了太多东西。林芷坐在陈宇椅子上,是什么意思;陈宇已读不回,是什么意思;那件风衣挂在大衣旁边,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在想“这算什么”,一直想给每一个行为找一个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合理,但加起来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就是答案。不是“算什么”,是“不舒服”。
肖战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还是热的。他站起来,往休息区外面走。
中午休息的时候,肖战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消息。陈宇没再打来,也没发消息。他打开朋友圈,林芷又发了。一张合同签字的照片,配文:又搞定一个项目,感谢陈总的专业支持。照片里没有陈宇,只有一只拿着签字笔的手和一份文件。那只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肖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周宁。
“肖老师,你去哪?不吃饭了?”
“出去吃。”
“一个人啊?”
“嗯。”
周宁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早点回来,下午还有戏呢。”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