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十八剑阵
时光飞逝,春去秋来,后山的林木早已染遍深浅秋色。
秋风一过,枯叶簌簌落满一地,卷着炼炉终年不散的萧瑟,转眼间已经是他们踏入此地的第五个年头了。
这一年起,高龄组的训练终于撕去最后一层伪装,动了真格。
不再是点到即止的较量,也不再是借训练之名的针对,而是真正的生死相搏,任务期间互相坑害也更加频繁。
......
剑光霍霍,时而如流水缥缈,藏锋避锐;时而如疾风骤雨,直取要害;时而又凝重如山,沉凝不动。
出招的人正是十七号。他手中的剑谱残缺不全,前十七式早已被他练得炉火纯青,可一旦连贯施展,招式之间始终滞涩隔阂,始终无法融会贯通。
六十三号早已长高了些身形,斜斜倚在树木上,眯着眼看得全神贯注,没有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望着那道练剑的身影。
十七号曾教过他十八剑阵的招式,只是那些剑招大开大合,角度多变,耗力极快,以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并不合用。
直到十七号收剑调息,六十三号才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那苏瞎子不是会十八剑阵吗?怎么这么久,还没教你第十八式?”
心里默念:不可对长辈无礼。
十七号随即眉头微蹙不赞同瞪了他一眼:“不可对长辈无礼。”
与十七号说的话神同步,他都习惯了,对方每次来回不是让他闭嘴就是讲这些。
不讲就不讲吧,之前被设计掉入了山崖,还是这瞎子救他们上来的。比起其他教习,倒是有几分身为老师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 ?”十七号看出他走神片刻忍不住开口询问。
“想起之前掉山崖的事,苏止也不会最后一式吗 ?”
“先生说,最后一式并无定法,全凭个人领悟补全,所形成的剑阵也各不相同。”
六十三号耸耸肩,想起自己的寸指剑,从前只惯用一把暗刃,后来双手同使两柄,变化更多,角度更刁,出手也愈发顺。
他心念一转,随口异想天开道:“要不你学我,多用一把剑?你看烈叔平日里,不就常背着双剑嘛。”
这话本是随口戏谑,听来荒唐无稽,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次用两把剑 ?那再多加几把呢?
一个看似荒谬的念头,如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十七号心中萦绕多日的迷雾。
他一直困于招式衔接不畅,苦苦思索如何发力、如何连贯,却从未换一条路去想。
若是将零散的十七式视作一个整体,以极快的速度交错施展,以多剑互补短长,织成剑网……
残缺的从来不是招式,而是运用之法。
这十八剑阵,本就不是一式接一式按序施展的死物,它本该是瞬间爆发、铺天盖地的死亡剑网!
那一瞬间,十七号眼中精光乍现。他猛地弯腰,拾起地上几根枯枝,以枝代剑,身形骤然动了起来。
他不再强求招式的连贯完整,而是将十八剑阵尽数拆解、重新排布,手持枯枝模拟多剑齐出,或刺或撩,或挡或扫。
动作快得拉出残影,仿佛同一时间有多人持剑共舞。那几根枯枝在他手中,竟似化作了真正的利刃,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
一道道无形剑气以他为中心席卷而开,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森寒凌厉的无形剑网,将周身数尺之地尽数笼罩。
范围内的碎石尘土被剑气牵引激荡,悬浮半空,又瞬间被绞得粉碎。
细微的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这便是十八剑阵的雏形。即便只是以枯枝施展,其下蕴藏的恐怖剑意已初露峥嵘。
可还是不够。
双手能握的剑,终究太少。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剑要如何携带?如何在瞬息之间全部出鞘?双手再快,也握不住十几柄剑。
见他蹙眉沉吟,六十三号眼珠一转,顺着方才的念头继续琢磨,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破旧纸伞。近来多雨,他们出门时常带伞。
“要不……你看看那把破伞,干脆在伞骨里装机关,把小剑藏进去?”
十七号猛地抬眼,望向那柄破旧纸伞,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伞骨本就呈放射状排布,一撑开,便是天然的阵形。
伞骨藏剑,合则隐匿无形,撑开则万剑齐发。
前十七式不必强行连贯,十七柄小剑可同时出鞘,各施一式,瞬息之间又能拆解组合,一同使用便可结成剑阵。
所有的滞涩、断层、难解的关隘,在这一刻尽数贯通。
秋风卷过林间,落叶在他周身旋停。
十七号眼底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转头看向身旁随口一语的少年,一时竟怔在原地。
旁人听来只是胡闹的玩笑,却偏偏一语道破了十八剑阵真正的关窍。
六十三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移开目光: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
十七号却缓缓握紧了枯枝,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我当真了。”
“你这随口一句,点醒了我。”
六十三号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露出一贯懒散的笑意,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那你练成之后,第一个耍给我看。”
“好。”十七号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下。
话音落下,十七号径直走向那柄靠在石边的旧伞,伸手将它取了过来。
伞面早已被风雨磨得斑驳,边缘微微破损,唯有伞骨依旧坚硬,呈放射状均匀撑开,恰好对应十八剑阵的排布。
他将伞轻轻放在地上,指尖顺着一根根伞骨摩挲,目光专注而锐利。
“伞骨中空,若是凿细槽,嵌进窄身小剑,应当可行。”十七号低声自语,指尖在伞骨节点上轻轻敲击,测算着长度与间距。
“每一根骨藏一柄,收剑时贴骨暗藏,拔剑时机关触发,顺势弹出。”
六十三号也凑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好奇地戳了戳坚硬的伞骨。
“可怎么让它自己弹出来?总不能临阵了还一根根抽。那不得被敌人笑死 ?”
“用簧片控制不同小剑组成剑阵。”十七号不假思索。
“炼炉废料堆里有废弃的机括残件,拆了便能用。压簧蓄力,握柄处设扳机,一按便全部弹开。”
他说得平静,脑中却已将整个结构快速勾勒成型。
可真正动手时,却远比想象繁琐。
两人趁着夜色无人,悄悄溜去废弃的器械堆,翻找细小锋利的残剑、韧性足够的薄铁、弹力强劲的机括簧片。
六十三号眼力尖,专挑那些细小轻便、适合藏在伞骨中的断剑。
十七号则动手能力极强,指尖捏着碎石反复打磨,将断剑磨成窄薄锋利的小刃。
火堆旁,十七号坐在石地上,垂眸专注地打磨伞骨。
他用细尖刃片一点点凿出凹槽,动作轻而稳,生怕力度稍大便将伞骨震裂。
六十三号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替他捧着小剑、机括与细铁丝,偶尔递过一块打磨石,不说话,只安安静静陪着。
“这里再磨薄一点。”六十三号忽然伸手指了指伞骨内侧,“太厚实,剑藏进去会卡住。”
十七号依言微调,指尖不经意擦过六十三号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秋夜微凉,石洞之中只有细沙摩擦金属的轻响。
一磨一递,一凿一扶,明明是在打造杀人的机关剑阵,气氛却安静得异常温柔。
待伞骨开槽完毕,十七号开始安装机括与簧片。
他将细小的短剑逐一卡入槽内,用簧片顶住剑尾,再以极细的铁丝固定,最后在伞柄处埋入总扳机。
整套工序容不得半分差错,稍有偏差,便会在出手时卡壳。
六十三号看得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七号终于停下动作。
那柄破旧的伞,此刻内里早已藏满杀机。
他握住伞柄,脚尖一垫提气飞身而上,指尖轻轻按下暗藏的机括。
“唰——”
一声轻响,十七片薄剑自伞骨中同时弹出,放射状张开,在夜色下泛着冷冽寒光,形如剑花,又如蛛网,恰好将周身尽数笼罩。
收剑、开伞、出剑、合伞,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就是出剑后要一一捡回小剑。
十八剑阵,终于入门了。
六十三号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哇……比我想的还厉害。”
十七号握着这柄由两人一同打造的剑伞,看向身旁眼底发亮的少年,紧绷了数日的眉眼终于彻底松开,泛起暖意。
“是你先想到的。”他轻声说。
若不是六十三号那句随口的异想天开,他或许至今还困在招式的桎梏里。
六十三号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狡黠的模样。
“那以后你就带着它,谁再敢欺负我们,你就‘唰’一下撑开施展十八剑阵,吓他们一跳。”
十七号望着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伞。
伞为阵,骨为剑,这满天剑雨括藏杀机。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