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
天光未大亮,东方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杨粟宅中便已有了动静。
那动静不大,廊下仆役往来轻捷,脚步都刻意放得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偶有一两声低语,也压得极低,传到远处便散成了模糊的气音。
一箱箱衣物被仔细叠好收进行囊,四季换洗衣裳、轻便外袍、远行适用的软靴,一一码放整齐。
有人在院中检查车马的绳索,抽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再抽紧,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每一处都做到万无一失。
杨粟立在书房中央,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整理。
一卷是交趾农桑踏勘的朝中文牒,上面盖了他名下相应权责的印信,朱红的印记落在纸面上,醒目而郑重。
有了这道令,一路州府见此不得阻拦,需酌情供给食宿驿马。
他翻开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慢慢卷起来,用细绳扎紧。
一卷是合浦珠市的通行文书,方便他就近采买,不被地方苛扣刁难。
这一卷他看了很多遍,倒不是不放心,只是心里头想着合浦的珍珠——郭遗为他奔波会稽,劳心劳力,归来后又替他挡在前头,代他授课,事事护他周全。
他想挑几颗好的,不必太大,圆润莹润便好,谢这一路的照拂,也谢这些年的情分。
另有一卷密件,封缄紧实,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他临行前草拟的权力转交书——将这大半年来,他以帝师之名暂掌、代批、代为协调的诸多实务,一一梳理清楚,尽数归还给曹熠。用人、调兵、钱粮核销、灾郡缓急处置……他一条一条地列上去,写得极细极慢。
这些东西原不该他握着,当初接过来,是怕那个少年根基不稳,被世家拿捏、被朝臣掣肘;如今他要走了,这些东西,再没有留在他手上的道理。
他伸手抚过那卷密件的封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封缄很紧,里头字字句句皆是他这几日灯下写就,写的时候心思沉沉,写完了反倒轻松了些。
郭遗来的时候,杨粟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晨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尚未扫净的青砖地上。
郭遗没有敲门,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晨风。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几卷文书,又看了一眼杨粟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杨粟转过身,将那叠文书郑重地捧起来,递到郭遗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交付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
“兄长,这些,劳你转交陛下。”郭遗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他很清楚这叠纸里头装的是什么,也很清楚杨粟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颔首,将文书收进怀中,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藏一件易碎的器物。
“万事小心。”他声音不高,却沉稳的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杨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素来不需要太多话,一句“万事小心”便已经够了——里头有叮嘱,有牵挂,有不便言明的担忧,也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府兵已在府外列队完毕,皆是精悍沉默的模样,甲胄齐整,腰佩短刃,不多话,只候令出发。
车马备了好几辆,饮水干粮、碎银铜钱、路上应急的伤药与干粮,一一装车,连骡马的草料都备得足足的。
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却不挥动,只安静地等着。
杨粟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佩着的短刃,刀鞘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刃口却一直磨得锋利。
这是他出门惯带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用久了便有感情,拿着顺手罢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
廊下的仆役见他出来,纷纷垂手让到两侧。有人低声说了句“大人一路平安”,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扰了他的心绪。
杨粟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宫城方向,那道朱红色的宫墙之内,有一个人比他更早醒来,更早起身,更早坐立不安。
曹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比往日多出数倍。
司马家接连递上三四道议题,户部催账,工部请款,州府灾情急报……一道一道,一封一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御案几乎要看不见桌面了。
像是算准了杨粟要走,一股脑全压了上来——那些世家,那些朝臣,那些各怀心思的人,都在等着这一刻,等着那个敢替皇帝做主的人离开洛阳,等着那个护着少年天子的人走远,才好重新张开他们的网。
程炽在外间站了许久,听着里头的动静。
朱笔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奏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他知道陛下心不在这里,知道陛下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南门外,飞到了那队即将出发的车马旁。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只垂手站着,等里头的人自己开口。
终于,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程炽。”曹熠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在。”
“杨粟……已经出府了。”
“是。”程炽低声道,“车队已至长街,往南门去了。”里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炽以为陛下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备马。朕去宫门附近。”
他好似只是顺路经过,只是碰巧遇上,一切都不是刻意为之,这场别离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可有可无的小事。
程炽没有多问,习惯性的悄无声息的退下转身出去备马。
动作很快但脚步轻,像是在替他的主人遮掩那点不愿被人知晓的心事。
曹熠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袍子,不戴冠,不佩玉,看起来像是谁家的公子出游,不惹眼,不张扬。
他带着许赤和典忘,出了宫城侧门,绕小路往城南去。
晨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发丝拂过面颊,他却不觉得冷——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胸口发闷。
城南门外有一座长亭,年久失修,亭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
亭外的柳树倒是长得很好,枝条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谁在挥手送别。
曹熠在离长亭不远的林木阴影里停下来,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许赤。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很粗,足以挡住他的身形。
他从树后往外看,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官道上。
不多时,一队车马缓缓行来,旗不张扬,人不喧闹,只有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队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赶车的人也舍不得走得太急。
他一眼便看见了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靛青色的衣袍,身姿清挺,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
杨粟骑在马上,没有坐车,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马走得慢,他也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他微微侧过头,似在与身边的一人交代什么,语气平缓,神色从容,像是再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今晚在哪个驿站歇脚,明日走哪条路,哪里的路不好走要绕过去。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没有看城里,没有看宫城的方向。
曹熠站在树后,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微微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形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连那个点都没入了官道尽头的晨雾里。
他清楚的记得那夜的温度。
记得那个人在自己怀里时,身上微微的凉意和逐渐升高的体温。
记得他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梦里挣扎。记得他在自己怀里无力轻颤的模样,像一只受了惊的鸟,想飞却飞不起来。
记得他咬下去又松开的那一刻,记得那滴无声无息滑落的眼泪,记得自己唇上那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可眼前这个人,干干净净,一身坦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骑在马上,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洛阳城里的一切——那些欲说还休的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深夜里的纠缠——不过是他曹熠一个人的幻觉,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梦。
车马驶过城门,驶过长亭,驶过那排垂柳。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在晨光里浮浮沉沉。
杨粟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树影里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了看他最后一眼,换了一身最不惹眼的衣裳,绕了最远的一条小路,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连亭子都不敢进。
他不知道那个人掌心里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的印痕,深浅不一,渗着淡淡的血丝。
曹熠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那队人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晨雾重新聚拢过来,将远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才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
风吹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他只得到了那卷密件——杨粟亲手梳理、亲手封缄、亲手交托郭遗转呈的权力转交书。用人,调兵,钱粮核销,灾郡缓急处置……所有杨粟替他握着、替他撑着、替他挡着的东西,如今都回到了他手上。
满朝文武,天下州府,从今往后,都要他自己去面对了。
晨风渐渐大了些,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
但他不想要这些!他会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一天,两天……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去最后变成仓惶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