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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认领

再次找到林知时,已经是深冬。不是在某个远方的小镇,也不是在谁看不见的角落,而是在城市最底下、终年不见光的下水道管网里。报警的是市政巡检的工人,只说在一处偏僻的暗井里,发现了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年轻人。谢妄赶到的时候,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潮湿的墙壁上明明灭灭,刺得人眼睛发疼。他甚至不用走近,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截露在外面、瘦得脱了形的手腕。还有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当年在画室摔倒时留下的疤。是他的小画家。人已经冻得僵硬,蜷缩在冰冷的积水里,像一片被揉碎后丢弃的枯叶。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口袋里,紧紧攥着一小截炭笔。那是他在画室里,第一次遇见谢妄那天,握在手里的同一支。法医例行检查,声音压得很低,对着记录本一句句念:“长期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损伤,重度受寒……死亡时间超过三天。”“无家属,无联系人,初步判定为……无人认领的流浪者。”每一个字,都砸在谢妄的心上,砸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味。他曾经干净、纤细、连别人多看一眼都会紧张的小画家。那个会在画布上,把他画成一片安宁黑潮的少年。最后,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城市的阴沟里。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就安安静静地,在黑暗里冷透了。警察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被水泡得发皱、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小画。没有色彩,只有简单的线条。画的是一个倚在墙边的少年,周身一片漆黑。那是林知在被人带走之前,凭着记忆,最后一次画他。谢妄捏着那个袋子,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得像个崩溃的孩子。是他。都是他。如果当初他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他没有一次次把人推开。如果那天,他追上去了,把人拉住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没有如果。他的小画家,在失去唯一的亲人之后,又被他彻底推开。走投无路,落入深渊,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了没有人会来的黑暗里。后来,谢妄领回了林知的骨灰。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素净的盒子。他把它带回了那个曾经装满松节油味道的画室。放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当年林知坐过的角落。旁边,摆着那幅被好好装裱起来的、全黑的画。从此之后,谢妄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有人说,他疯了。每天都会去那个下水道入口站一会儿,一站就是一整天。也有人说,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每到秋天,梧桐叶落满街道,谢妄都会捡起一片,轻轻放在骨灰盒旁。就像在对当年那个美术楼里的少年说:“我不烦你了。”“你回来画画好不好。”“这次,我不推开你了。”只是风穿过空荡荡的画室,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他的世界,永远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黑。而那个能看见颜色、能画出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