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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知沿着街边一步步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没有情绪色彩,没有痛,也没有任何活着的实感。他只想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远离所有熟悉的地方,远离那份让他窒息的愧疚。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昏黄的光在地上拉长他单薄的影子。路过一条偏僻小巷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刺鼻的药味瞬间窜进鼻腔。林知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四肢很快就软了下去。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耳边只剩下模糊的狞笑和拖拽的脚步声。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反抗,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黑暗彻底笼罩下来的前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就这样消失吧。反正他也一无所有了。反正他本就是个累赘。谢妄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街道,才弯腰捡起那张被风吹脏的画。他鬼使神差地,沿着林知离开的方向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找。校门口,公交站,医院门口,他们相遇的画室……全都没有人。谢妄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他掏出手机,翻遍了所有能联系的人,得到的消息只有一个——林知从医院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家人不在了,朋友没有,行李也没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谢妄站在空荡荡的路口,浑身冰冷。他忽然想起林知最后说的那句:“我再也不会烦你了。”原来不是气话。是真的,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监控模糊不清,只拍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强行拽进小巷,之后再无踪迹。警察立案,调查,寻人启事贴满大街小巷。可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有人说,被拐去了外地。有人说,遇上了坏人,早就不在了。每一种猜测,都像一把刀,反复凌迟着谢妄。他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疯了一样到处找。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黑和无尽的空洞。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推开的,不是一个麻烦。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愿意看着他、画着他、靠近他的光。可他把那束光,推去了更深、更黑、再也找不到的深渊。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多少个月,多少年。谢妄依旧在找。城市很大,人潮汹涌,每个人的情绪都五颜六色,喧嚣刺眼。可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过一片安静的黑。也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会因为他的出现而不再头痛的小画家。那张画被他好好装裱起来,放在床头。画里的少年,永远是一片沉寂的黑。而画外的他,活成了一座永远等不到归人的废墟。有人问他,到底在找什么。谢妄总是望着远方,轻声说:“我在找我的颜色。”找那个,把他画成全世界唯一安宁的人。找那个,被他亲手推开,从此坠入无边黑暗的,林知。风再次卷起梧桐叶,像一声漫长又绝望的叹息。从此世间再无色彩,也再无知知。只有一个永远在寻找的少年,和一场不会有结局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