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之后，林知真的不敢再靠近谢妄了。他刻意绕开所有可能遇见的路，放学掐着点冲出去，吃饭躲在最角落的位置，就连课间去洗手间，都要反复探头确认，才敢快步走过。可越是躲避，谢妄的身影就越是无处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片冰冷的黑会像针一样扎进眼底；操场上传来的哄闹声里，他总能一眼锁定那个靠墙站着的少年；就连美术课上，窗外的风一吹，他都错觉是那片黑潮又要涌进来。世界重新变回了折磨。同桌的烦躁、后排的议论、老师的审视……所有色彩缠在一起，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神经。头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药片一把把吞下去，也压不住那快要炸开的嗡鸣。他再也没有画过画。那张画着黑色少年的画布，被他藏在画板最底层，再也不敢看一眼。这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第三节美术课，画室里的空气闷得发稠，色彩翻涌得比往常更加疯狂。林知缩在角落，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撑下去。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教室后门又一次被推开。不是谢妄，是几个经常逃课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林知。“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小怪人吗？”“整天不说话，脸色跟鬼一样，不会真有什么病吧？”“我听说他家里人都不管他，就是个怪物。”戏谑的笑声刺进耳朵，伴随着恶意的橘红、嘲讽的暗绿，狠狠砸在林知身上。他浑身一颤，眼前的色彩瞬间扭曲炸裂，头痛骤然加剧，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有人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林知踉跄着撞在画架上，画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夹层里的画纸散落一地。包括那张，画着谢妄的黑。画纸被人一脚踩住，男生弯腰捡起来，对着全班晃了晃：“大家快来看，林知画的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这是鬼吗？”“不会是偷偷画谁吧？这么宝贝，藏这么深。”哄笑声炸开。黏腻的恶意铺天盖地，林知的世界彻底崩塌。他冲过去想抢回画纸，却被人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过地板，火辣辣地疼，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时，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从门口炸开。“你们很闲？”所有人猛地回头。谢妄站在那里，帽檐压得极低，周身的黑不再是沉寂，而是翻涌着暴怒的墨色，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一步步走进画室。刚才还嚣张的男生，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松开了手。谢妄走到林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可那片黑潮，却再次温柔地包裹住他，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疯狂的色彩。头痛，奇迹般地缓了。谢妄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画，轻轻拍掉上面的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看着画里那片纯粹的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谁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林知抬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他以为谢妄讨厌他，厌恶他，会看着他被欺负，会冷眼旁观。可原来，在他最狼狈、最崩溃的时候，出现的，还是这个人。谢妄蹲下身，伸手，动作极其笨拙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哭了。”“有我在。”窗外一道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画室里一片寂静。林知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明白——他逃不掉的。这片能救赎他，也能摧毁他的黑，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