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绯闻
热搜是在张哲瀚吃完第三块提拉米苏的时候爆的。
他当时正坐在一家隐蔽的甜品店角落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的男人。那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张哲瀚已经很久没见过郭晨了——大学时期的学长,学生会主席,当年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追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但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很简单:学长学弟,偶尔在食堂碰见会坐在一起吃饭,期末考试前会互相借笔记,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仅此而已。
今天纯属偶遇。张哲瀚从健身房出来,路过这家甜品店,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想了五秒钟,才想起那张脸对应的名字。郭晨也看见了他,隔着玻璃窗冲他笑了笑,招了招手。张哲瀚推门进去,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郭晨说他来上海出差,下午没事,找个地方坐坐。张哲瀚想着反正小葡萄在龚俊那儿,自己也没什么事,就坐下来了。
他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代的趣事——那次辩论赛,那次运动会,那次跨年晚会。聊各自的近况——郭晨在北京做投资,结了婚,有一个两岁的女儿,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的照片。聊张哲瀚的小葡萄——郭晨说他看过张哲瀚的vlog,说小葡萄长得像龚俊,嘴巴像张哲瀚。张哲瀚笑着说是吗,我觉得鼻子像他爸爸,眼睛也像他爸爸,就嘴巴像我。郭晨说那挺好的,像你嘴巴好看。张哲瀚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张哲瀚吃了三块提拉米苏,喝了两杯拿铁,去了一趟洗手间。郭晨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回了几条消息,把他女儿的照片翻给张哲瀚看了两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张哲瀚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公众人物,正常到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着鸭舌帽、举着手机、镜头一直对着他们的人。
他是在回家之后才知道的。
下午四点半,他推开家门,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窝进沙发里。家里很安静——小葡萄不在,龚俊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拿起手机,想看看小葡萄今天乖不乖,刚打开微信,林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张哲瀚你上热搜了你知道不知道?”
张哲瀚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一个男人在甜品店,被人拍到了。热搜第一,爆了。”
张哲瀚的脑子嗡了一声。他连忙打开微博,热搜第一赫然写着——“张哲瀚神秘男子”。后面跟着一个“爆”字。他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配了九张图,全是今天下午他和郭晨在甜品店的照片。有他笑着说话的样子,有郭晨给他递纸巾的样子,有两个人一起看手机的样子,还有一张他从洗手间回来、郭晨抬头看他的样子——那张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刁钻,把郭晨的眼神拍得暧昧不清,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翻到评论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滑越快。
“这个男的是谁?张哲瀚的新男友?”
“他不是结婚了吗?老公是龚俊吧?”
“婚内出轨?天哪,我一直觉得他是好男人。”
“等等,你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这个男的是谁再骂?”
“我认识这个人!他叫郭晨,是张哲瀚大学时期的学长!”
“学长?那应该是老朋友吧?吃个甜品怎么了?”
“你们看清楚照片里的眼神了吗?那个男的看着张哲瀚的眼神,绝对不简单。”
“张哲瀚已婚已育,跟异性——不对,跟别的男人单独吃饭,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又没出轨!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
“公众人物就是要谨言慎行啊,他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他有朋友?你们是不是有病?”
张哲瀚看着这些评论,手心开始出汗。他翻到最上面,又看了一遍那九张照片。从营销号的角度看,这些照片确实有点暧昧——不,不是暧昧,是“可以被解读成暧昧”。他和郭晨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但那个递纸巾的瞬间、那个对视的瞬间、那个笑着说话的样子,被镜头一框,被滤镜一调,被文案一写,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林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看到了?”林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张哲瀚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她在笑。
“看到了。”
“那个男的是谁?”
“大学学长。郭晨。他来上海出差,偶遇的。”
“结婚了吗?”
“结了。有孩子。女儿两岁。”
“那你怕什么?”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怕什么?他怕龚俊看到热搜。他怕龚俊误会。他怕龚俊看到那些评论,看到那些“神秘男子”“婚内出轨”“新男友”的字眼,然后问他“这个人是谁”。他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偶遇学长,吃个甜品,聊聊天,仅此而已。但他还是怕。因为从结婚到现在,他和龚俊之间从来没有过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他们的关系一直很简单,很干净,很透明。他不需要向龚俊解释什么,龚俊也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但现在,他需要解释了。而他从没见过龚俊吃醋。
“林姐,龚俊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吃醋?”林姐笑了,笑声里有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瀚瀚,我跟你说,男人这种东西,你不刺激他一下,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我不想刺激他!”
“你没想刺激他,但热搜刺激他了。你等着吧,你家龚总肯定要收拾你。”
张哲瀚的脸“唰”地红了。他想起上次他把验孕棒拍在龚俊办公桌上的那个画面,想起龚俊蹲在地上把脸埋在他肚子上的那个画面,想起龚俊说“你以后不许跳了”的那个表情。他从来没见过龚俊吃醋,但他见过龚俊担心、害怕、紧张、心疼。那些情绪叠加在一起,会不会变成吃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紧张,紧张到胃有点疼。
“林姐,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就是好奇,你家龚总吃起醋来是什么样子的。”
“你别好奇了!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办法。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林姐的语气里有一种“我看戏就好”的轻松,“对了,公关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不用发声明。这种事儿越描越黑,冷处理就好。你跟郭晨确认一下,让他也别回应。”
“好。”
“还有,你今晚好好哄哄你家龚总。”
“林姐!!!”
林姐笑了,笑声很大,很放肆,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她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挂了电话。张哲瀚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脸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快的。他打开微博,又看了一眼热搜——已经从第一掉到了第二,但“爆”字还在。评论区又多了几万条,他不想看了,把微博关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龚俊一般六点半到家。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钟。这一个小时零十分钟里,他需要做一件事:想好怎么跟龚俊解释。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他拿起水壶,发现水壶是空的。他接了水,烧上,站在料理台前,盯着水壶的指示灯。水烧开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烫的。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料理台上,脑子开始转。
解释什么?解释郭晨是谁?解释他们为什么在一起?解释那些照片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暧昧?可他有什么好解释的?郭晨是学长,偶遇,吃甜品,聊了一个多小时,各回各家。就是这么简单。但他为什么紧张?因为他知道,龚俊看到那些照片,看到那些评论,心里一定不会舒服。不是不信任,是——他说不上来。是那种“我的人被别人觊觎了”的不舒服。是那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龚俊秒回:“六点半。”
张哲瀚看着那个“六点半”,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小葡萄乖吗?”
龚俊回了一个字:“乖。”
张哲瀚看着那个“乖”字,觉得龚俊今天好像比平时话少。平时他会回“乖,在啃脚”或者“乖,在睡觉”,今天只有一个“乖”。是他在忙?还是他已经看到热搜了?张哲瀚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又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们在笑,他在发呆。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每隔两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每隔两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六点十五分,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玄关的方向。门开了,龚俊走进来,怀里抱着小葡萄。小葡萄正睁着大眼睛,嘴里含着奶嘴,小手攥着龚俊的领带,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龚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被小葡萄攥得皱巴巴的,头发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抱着小葡萄走进客厅,看见张哲瀚站在沙发旁边,表情有点僵。
“怎么了?”龚俊问。
“没、没怎么。”张哲瀚的声音有点紧,“你回来了?”
“嗯。”龚俊把小葡萄递给他。张哲瀚接过小葡萄,那小东西在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然后在张哲瀚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安静了。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一点。
“今天小葡萄乖吗?”他问。
“乖。没乱跑。在会议桌上睡了一下午。”龚俊松开领带,解开西装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更忐忑了。他宁愿龚俊一进门就问他“今天你跟谁在一起”,也不愿意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平静,让他觉得暴风雨在后面。
晚饭是龚俊做的。张哲瀚抱着小葡萄坐在沙发上,看着龚俊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人的背影很好看,肩宽腰窄腿长,系着那条墨绿色的波点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张哲瀚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相亲餐厅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
小葡萄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衣服,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张哲瀚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想:如果龚俊真的生气了,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误会,没有过猜疑,没有过需要解释的时刻。他们的关系一直很顺畅,顺畅得像一条被精心铺设的铁轨,火车在上面跑得又快又稳。但今天,铁轨上出现了一块石头。他不知道火车会不会脱轨。
“吃饭了。”龚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张哲瀚把小葡萄轻轻放在婴儿床里,盖好毯子,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龚俊把菜端上来——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碗白米饭。很简单,比平时简单。张哲瀚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咯噔了一下。平时龚俊做饭,至少三菜一汤,今天只有两个菜一个汤。是因为他累了吗?还是因为他在敷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味道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鸡蛋很嫩,番茄很软。他又喝了一口汤,味道也正常。他偷偷看了龚俊一眼,那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低着头吃饭,夹菜,喝汤,偶尔看他一眼,问一句“好吃吗”,他说“好吃”,龚俊就点点头,继续吃。
一切都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吃完饭,龚俊去洗碗。张哲瀚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龚俊说“不用,你去看小葡萄”。张哲瀚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热搜已经从第二掉到了第五,但讨论的热度还没减。他点进去,看见一条新的评论:“张哲瀚到现在都没回应,是不是默认了?”另一条说:“他回应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还有一条:“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龚俊也没发微博?平时他老婆有什么事他都是第一个出来护的。”张哲瀚看着这条评论,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他退出微博,打开微信,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龚俊好像没什么反应。”
林姐秒回:“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哲瀚发了一个“害怕”的表情包。
林姐回了一个“看戏”的表情包。
张哲瀚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小葡萄还在睡,婴儿床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龚俊在洗澡。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水声停了。龚俊从浴室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短裤,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张哲瀚旁边坐下。
“你今天没去健身房?”龚俊问。
“去了。”张哲瀚的声音有点紧,“下午去的。”
“练了什么?”
“胸。背。”
“哦。”龚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一个主播在讲今天的财经要闻。龚俊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表情很平静。
张哲瀚坐在他旁边,手心在出汗。他一直在等龚俊问他“今天你跟谁在一起”,但龚俊不问。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龚俊看完新闻,换了台,看一个纪录片。画面里是一只企鹅在冰面上走路,摇摇晃晃的,很可爱。张哲瀚看着那只企鹅,觉得它像自己——笨拙,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九点钟的时候,龚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书房加班”,然后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张哲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加速了。加班?他平时很少在晚上加班。偶尔有急事,会在书房待一会儿,但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今天他主动说“我去书房加班”,而且没有说“你先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想跟张哲瀚待在一起?意味着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意味着他生气了,但他不说?
张哲瀚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龚俊在说话——不是跟他说,是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他在开国际会议。张哲瀚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松。他在开国际会议,那他就不会想热搜的事,不会想郭晨的事,不会想那些评论的事。但他开完会之后呢?他会想吗?他会问吗?
张哲瀚走回客厅,窝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林姐发了一条消息:“你家龚总什么反应?”
张哲瀚回:“他去书房加班了。”
林姐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说:“他肯定看到了。”
张哲瀚回:“你怎么知道?”
林姐说:“直觉。男人的直觉。”
张哲瀚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但心里知道林姐说的可能是对的。龚俊肯定看到了。他不可能看不到。热搜第一,爆了,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他老婆跟一个“神秘男子”的关系。他怎么可能看不到?他看到了,但他不问。他不问,是因为他不介意?还是因为他介意但不想说?
张哲瀚越想越乱。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张哲瀚看着他,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了那么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他走出卧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门口。门还是关着的,里面传来龚俊的声音——还是在说英语,这次语速更快了,像是在跟对方争论什么。张哲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能从语气里听出龚俊今天有点不一样。平时他开会的语气是平稳的、理性的、不带情绪的。但今天,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隐隐的、被压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东西。是烦躁?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张哲瀚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龚俊还在书房。他又翻了一会儿,十一点五十。十二点整。十二点十分。他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走廊里很暗,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书房里,龚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视频会议的界面。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张哲瀚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短裤,头发乱糟糟的,表情紧张得像一只做错事被抓住的猫。
“怎么了?”龚俊问。
张哲瀚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说“你什么时候开完会”,想说“你怎么还不睡觉”,想说“你是不是看到热搜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走过去,绕过办公桌,走到龚俊旁边,然后一咬牙,跨坐在了龚俊的腿上。
龚俊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张哲瀚坐在龚俊的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龚俊的表情从疑问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更深层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深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张哲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张哲瀚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这样主动过。以前都是龚俊先,他回应。今天他先了,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想离龚俊近一点,想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想让他不要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他把脸埋进龚俊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觉?”
龚俊没回答。他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环上了张哲瀚的腰。他的掌心贴着张哲瀚的腰侧,温热的,干燥的。张哲瀚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睡不着?”龚俊问。
“嗯。”
“为什么?”
张哲瀚把脸埋得更深了。他不敢看龚俊的眼睛,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他怕自己会从那个表情里读出失望、生气、或者更可怕的——冷漠。
“瀚瀚,你怎么了?”龚俊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张哲瀚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着龚俊的T恤,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龚俊感觉到他的紧张,手臂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张哲瀚的发顶,呼吸很轻,很慢,像在等他说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张哲瀚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龚俊的怀抱很暖,暖到他的心跳慢慢慢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龚俊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没有失望,没有生气,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大海一样的东西。张哲瀚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他为什么要怕?这个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怀孕的时候没有,生孩子的时候没有,带娃的时候没有。今天也不会有。
“龚俊,你今天看热搜了吗?”他终于问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看了。”
张哲瀚的心跳又加速了。他看着龚俊的眼睛,等着他问“那个人是谁”,等着他问“你们是什么关系”,等着他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但龚俊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着张哲瀚,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更深了,更沉了,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
“你不问我?”张哲瀚的声音在发抖。
“问你什么?”
“问他——问那个人是谁——”
“他是谁?”
“郭晨。我大学的学长。他来上海出差,我在甜品店偶遇他的。我们就是吃了个甜品,聊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是角度问题,那个递纸巾是因为我手上有奶油,他递给我擦的。那个对视是因为他在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我说你女儿真好看,他笑了一下。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张哲瀚说得很急,像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他说完之后,喘了一口气,看着龚俊。龚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大海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龚俊说。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评论。有人说他是你大学的学长。有人翻出了你们大学时期的合照。有人找到了他的微博,知道他结婚了,有孩子。”龚俊顿了顿,“我在你回来之前就知道了。”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准备了很久的考生,走进考场发现卷子上的题目跟他准备的不一样。他以为龚俊会问他,他以为龚俊会生气,他以为龚俊会吃醋。他准备了那么多答案,但龚俊一个问题都没问。因为龚俊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不说话?为什么一个人来书房加班?为什么不睡觉?”张哲瀚的声音里有一种委屈,有一种“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委屈。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