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梦
回到教室,在睡了两个晚自习之后终于等到了放学。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我就冲出了教室,夏之风费好大劲才追上我。
“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回寝室吧?”夏之风边追边说,“你不都睡了一天了,还困啊?”
“我不回寝室。”
“那你去哪?”
我从包里掏出走读证递给保安大爷,老头看都没看一眼就说:“出去吧。”我把走读证放回去,这才回他:“上班。”
他愣了一下。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意外的表情。
“上班?上什么班?”
我穿过铁栅栏,踏上学校外面的那条小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便利店的夜班。”我脚步没停,边走边答。
“干多久?”
“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五个小时。”
夏之风跟在我后面,安静了片刻又开口:“工资多少?”
我想了想:“十二块钱一个小时。”
“给这么少你还干?”
“我缺钱。”我一字一句说。
这下他彻底安静了。
巷子走到头就是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开在一个小区门口。晚上顾客不多,大部分是半夜下楼买烟买酒的人。
老板姓周,是妈妈之前在这里干活的时候认识的熟人,平常很照顾我,我都是叫她周姨。妈妈去世那天的葬礼也是她出的钱。在我因为年龄到处找不到兼职的时候只有她愿意收下我。我很感激她,所以哪怕工资不高我也愿意在这里干。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一周的早饭钱。
我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去,周姨看到我笑了笑:“来了?”
“嗯。周姨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走过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辛苦了小叶。”
“不辛苦周姨。”
等她走后我把校服外套脱了塞进背包里,换上便利店的统一员工服,开始今天的工作。
“你待在角落别出声,顾客看不见你,但我一说话就像自言自语,别人该以为我有病了。”我对着飘来飘去的夏之风说道。
他点点头,老老实实地站在角落。
便利店夜班没什么特别的。收银、理货、拖地、点货。虽说是干五个小时,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客人,只有我一个人。
凌晨两三点是最好睡的时候,可能是这一段时间没睡好的缘故,哪怕在上课补过觉现在还是困。
我强打精神,按照清单一个个点验查货。
点完最后一批货已经快三点了,我靠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往外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从路口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在货架上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然后又归于沉寂。
终于,凌晨三点,我把最后一批货物放回仓库,在休息室里坐下。
我本来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十分钟,结果一坐下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大的风。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蓝色绣球花丛中,远处是一个背对着我的、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影似乎回头朝我看了一眼,看不清脸。
他好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笑。但是风声太大了,我什么都听不清。
风停了,我看到那个人影像早晨水面上被太阳晒到的雾气一般慢慢消失了。我想去追,但怎么也迈不动腿。远处似乎传来有人叫我的声音:“……叶舟?叶舟!”
是谁……?
我慢慢睁开眼,是夏之风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趴在我面前。
心跳得厉害。后背的T恤被汗黏在皮肤上,有点凉。
“别靠我那么近。”我捂着胸口,把头偏开。
“你怎么睡着了?”夏之风稍稍退了两步,保持了一点距离说道,“太累了?”
“之前没睡好。”我站起身,“走吧,到点了,该下班了。”
出了休息室和另一个同事换班之后我披上校服外套离开便利店。
“你回去吧。”我对夏之风说。
“回哪?”他问。
“回学校。”
“那你呢?”
“我回家。”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我的意思,很疑惑地问道:“你都不回去我干嘛要回去?”
“我家小,没你待的地方。”
“我飘着又不占地方。”
我攥了攥背包带,语气硬了几分:“你回去!”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执拗地站在原地。我已经决定如果夏之风不走的话我就和他耗着。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坚决,叹了口气:“好吧,我走。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为什么?能为什么?因为那个烂人在家,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
但这些我都没说出口,只说了一句:“不方便。”
“好吧。”夏之风没有再坚持,“那明天见。”说完往学校的方向飘去。
我一直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离开。
老楼的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声控灯坏得差不多了,我跺了好几脚才勉强亮一下。
上到四楼,我看到门前一大摊暗红色的污水。水还没干,应该倒在这里还没多长时间。
又要刷鞋了。我踩着那摊污水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进门就看到客厅的灯亮着,叶老九歪在沙发上。电视还放着,声音调得很大,正播着一部不知什么年代的战争片,枪炮声噼里啪啦地炸。
他听到门响,眯着眼扭过头来,脸红得像猪肝。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外边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些人是不是又找上门来了。”
“谁?”
“叶老九,你别在这装傻。外面那一滩脏水是你的那些债主泼的吧。上上次是红油漆,上次是鸡血,这次又是什么?”我对他冷笑道,“我不管你到底欠了他们多少,你自己想办法还。如果我再看见门口有脏东西出现,你别怪我对你动手。”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还敢跟老子动手?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叶老九的声音和电视里的炮弹一起炸开。
我不想跟他掰扯那么多,径直地走进我的房间里。
破书桌上摆着一张我妈年轻时候的旧照片,那是我从唯一一张全家福上剪下来的。
我垂眼看了照片一眼,反手把它扣在桌面上。
房间门外是叶老九的愤怒的摔打声,门内是钟表指针行走的滴答声。房间里没开灯,我蹲坐在书桌旁盯着窗户外面投射进来的光影发呆。
好累。有点想我妈了。
我揉揉眼,忽然发现那一块光影似乎动了动。我茫然抬头,撞进夏之风的视线里。他就站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一下被人撞见了最见不得人的狼狈,我耳朵瞬间发烫,“不是让你回学校吗?”
破旧的木板门挡不住叶老九的污言秽语,白鞋上还沾着没干多久的污水渍,我试图推搡夏之风离开的手又收了回去,最终只剩下倔强地沉默。
夏之风蹲下来,视线和我齐平,眼神很轻,没带一点探究的意味。
好讨厌,他总是用这样真诚的眼神看我,可我连和他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看到了吧。我不让你来就是因为这个。”我开口,“我家里的情况很差,特别差。”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跟过来。”
任谁看到这样的家都会想要离开吧。所以,赶紧走吧。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我心里默默祈祷着夏之风能赶紧离开,但是他没有,反而说:“对不起,我是偷偷跟过来的。”他声音很轻,“因为我想有人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回学校待着,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他抬眼,语气里又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呆在那里。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又变成了“好。”
或许我也需要一个“人”来陪我吧。
“要抱一下吗?”夏之风轻笑,“感觉你要哭鼻子了。”
“滚蛋,谁要哭鼻子了。再说了,你一个鬼魂又碰不到。”
“可以哦,可以碰到的。”
我看到夏之风的身体逐渐变得不再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变成了“人”。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我面前:“试试。”
我犹豫了几秒,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他的手很凉,没有任何温度。我指尖僵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很奇特吧,死人的手摸起来是这样的。”夏之风收回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怎么突然能被碰到了?”
“只要我想的话就可以。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这很耗能量的。而且这种状态我很脆弱,一旦受到伤害……”
他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但我还是听见了,“……我会很快死亡。”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般情况下,你们所说的死亡是肉身的死亡。但实际上肉身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它的结果是进入轮回或者超生,也就是灵魂的永生和安息。”
他捡起地板上的一片蓝紫色花瓣放在眼前——那是沾到我袖子上被我带回来的。
“所以真正的死亡其实是灵魂死亡,也就是灵魂消散,永世不入轮回,成为世界的一花一树、一风一雨。”
“也就是说……你会消失对吗?”我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理论上来说是的。不过如果不受到严重的伤害的话就不会。”他吹走花瓣,张开双臂又挂上平时的笑脸,“所以,现在,要抱一下吗?”
我别扭了半天,最终还是往前凑了凑,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抱住了这副冰冷的身躯。
没有心跳,没有脉搏,连呼吸都是假的,明明是冰凉的怀抱,却烫得我鼻尖发酸,眼眶一阵阵发涩。
只是短短几秒他就退开了,随后又变回那个碰不到的人影。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的身影好像变得更透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