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的珍珠大又圆,交趾的稻子香又粘
连日月色皆柔,融融地落在杨粟宅院里,照得檐角瓦楞、庭前竹梢都蒙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安静得近乎死寂。
青丝缠的熏香已一连用了好几日。
那香是曹熠送来的,锦盒精致,香粉细腻,点燃之后青烟袅袅,淡淡的,萦绕屋舍之间,恬淡安神,拢得人心神沉沉,昼夜都安稳得不像话。
杨粟原也不是什么嗜香的人,只是那日用过之后觉得入睡快了些,便没再换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香里头的门道远不止安神助眠那般简单——
曹熠那夜亲手喂进他嘴里的药引,早已与这香气融为一体,在他体内悄然流转,将那些深夜里的沉沦纠缠、呼吸交缠、唇齿相抵的滚烫缠绵,尽数抹得干干净净。
晨起之时,杨粟只觉浑身筋骨发软,四肢隐隐泛着酸软无力的倦意,像是一夜未歇奔波劳碌了整宿,偏偏脑海里空空荡荡,一夜无梦,半点记忆也无。
他披衣坐起身,青丝散落在肩头,指尖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眉宇间凝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锦被滑落腰间,寝衣微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似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可细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怔了一瞬,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睡梦中翻身压着了。
连日心绪不宁、思虑过重,又兼那新配的熏香安神力道太盛,睡得太过沉酣,才会醒后这般周身乏力、神思恹恹。
他这样想着,便将那些隐隐约约的异样感压了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感。
那些深夜里被人搂在怀中、指尖探入衣襟、唇舌交缠的滚烫纠缠,他半点也记不得。
青丝缠药效绝妙,醒后皆忘,万事成空。
唯有身体残存下细碎难言的酸软,藏在骨肉肌理深处,说不清来由,道不明缘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留下了痕迹,却又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
杨粟起身下床,赤足踏过微凉的青砖地面,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铜镜前,取了梳子慢慢理鬓,又整束衣袍。
镜中人面色如常,眼底却藏着一缕自己都说不清的纷乱心绪——不是病,不是倦,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地坠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垂眸片刻,转身去洗漱更衣,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像是连抬手都有些费力气。
这几日,他刻意避宫,少见曹熠,连授课都尽数推脱给了郭遗。
郭遗什么都没问,只点点头应下了,倒是临走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杨粟没去细辨。
他不敢见那位少年帝王。
自那日宣政殿《越人歌》一事过后,他心底那道君臣师徒的界线,便彻底乱了。
曹熠那双滚烫直白、毫不遮掩的眼眸,像火,像劫,像烧人心魄的执念,日日在他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他怕见面,怕对视,怕自己定力不足,怕乱了分寸,怕逾越礼教君臣本分,更怕——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触动,会越陷越深,再也收不回来。
他一遍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君臣有别,师徒有度。
他身负经纶,心怀苍生,身上系着的是郭遗的期许、是灾民的生计、是那些等着他去做的事,绝不能乱,绝不能偏,绝不能动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话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厌烦了,可心思依旧缠缠绕绕,理不清,剪不断。
夜里辗转,白日怔忡,越想越慌。
洛阳城不大,宫城更近。
只要身在洛阳,只要一息未离,他便永远绕不开宣政殿,避不开曹熠,躲不开那段日渐暧昧、步步越界的纠葛拉扯。
那少年帝王的眼眸像一张无形的网,他越挣扎,缠得越紧,倒不如——留下来,心难安,意难平,早晚出事。
唯有远走,方能心静;唯有远离,方能脱身。这几日思忖,几番权衡,几度犹豫,杨粟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
离开洛阳。
走远一些,久一些,躲开朝堂纷争,躲开帝王执念,躲开自己心底那点压不住的动摇。
他想得很清楚,这不是逃,是避。
避其锋芒,俟其自消,等他日归来,少年心性过了那阵火热,君臣各归其位,师徒各安其分,一切便都过去了。
去哪里,他早已想好。
南下,去交趾。
交趾地气温热,水土丰润,一年数熟,稻禾长势极盛,粮产丰饶。
如今中原灾后,粮秣紧缺,民生待养,他前去交趾,名正言顺——只为研学稻种、察看农桑、取经耕作之法,归来推广济民。
公心在前,正事为名,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既避开了洛阳的是非纠葛,又能为灾后百姓谋长久生计,两全其美。
且交趾毗邻合浦,合浦盛产珍珠,圆润莹润,色泽绝佳。
郭遗一路奔波会稽,为他劳碌费心,归来后又替他挡在前头,代他授课,替他分忧,事事护他周全。
他远行一趟,顺路去合浦采些上好珍珠,带回洛阳赠予郭遗,聊表心意,也算不负相伴之情,不负彼此义兄弟一场。
心念至此,杨粟心头那连日萦绕的纷乱,终于稍稍落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屋外风过竹梢,簌簌轻响,竹影在月色里摇摇曳曳,像谁欲说还休的心事。
屋内香雾袅袅,依旧恬淡,青丝缠的余香还在空气中缓缓流转,他深吸一口,只觉心神安泰,困意又隐隐浮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与那少年帝王纠缠入骨,不知道那些夜里的沉沦和眼泪,更不知道曹熠那双滚烫的眼眸里装着的,远不止一时兴起的执念。
但他本能地想逃,想避,想走远。杨粟抬手拢了拢衣襟,转身将窗扇合上,又在案前站了片刻,取过纸笔,打算明日一早便上书请命。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曹熠那双眼睛,想起那日宣政殿上《越人歌》的尾音,想起那个少年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滚烫的,直白的,毫不遮掩的。
他闭了闭眼,落笔。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南行交趾、勘察农桑之事,字字句句皆是公心,皆是正事,挑不出半点私情的痕迹。
写完后,他将笔搁下,看着那纸文书出了片刻的神。
窗外月色渐沉,夜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像是在催他早些歇息。
他吹熄了灯,回到榻上躺下,将薄被拉到腰腹处,合上眼。
这大概是在洛阳的最后一夜了。
洛阳城再好,再安稳,于他而言,如今已是是非地,温柔劫。不如远去交趾,不问宫闱,不碰情爱,不理纠葛。
待归来时,心定,人安,诸事皆了。
前路漫漫,唯有远行,可避心头乱。
夜色渐深,青丝缠的余香还在帐中流转,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帘。
杨粟的呼吸渐渐均匀,沉入又一夜无梦的酣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之后,有人会来,会揭开他的被角,会坐在他的床边,会用那双滚烫的眼睛看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