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咖的“翻车”现场
华洲大陆,五月七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地点是星垣市西部平民区的一处临时搭建的影视拍摄棚。
棚内灯光刺眼,几台老旧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电线在地上缠成一团。背景板是手绘的破旧巷子图,墙皮剥落得厉害,风一吹就晃。一群穿着戏服的群演围在角落吃盒饭,边嚼边聊。
“哎你们说这楚霄到底啥来头?”一个穿灰色马甲的群演叼着筷子,“就他?资源不行、演技拉胯,镜头都抢不着。”
“还能有啥来头,关系户呗。”旁边人笑出声,“听说他爸以前开过公司,现在早垮了,估计是拿老底子换的进组名额。”
“嗐,这种人我见多了,撑不过三天就得被导演骂哭。”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蹲在另一边啃冷饭的楚霄听见。
楚霄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低头扒拉着盒饭里的青菜。他没抬头,也没搭话,只是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顺手把空盒压扁,塞进旁边的垃圾袋。
十一点整,副导演喊开工。
今天要拍的是第三场戏:主角在巷口被混混拦住搜身,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楚霄演的就是那个混混头子,戏份两分钟,台词三句。
对手演员是个新来的群演,名叫李强,之前从没拍过正经戏。他站到位置上,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
“开始!”
李强对着楚霄伸手:“把钱交出来!”
楚霄往后退半步,照着剧本结巴道:“我……我没带……”
“你没带?”李强突然大声打断,表情夸张,“你当老子傻是不是?”
这场戏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可李强没停,继续加词:“你昨天还在赌场输五百,钱呢?藏哪儿了?”
这不是剧本里的内容。
楚霄眨了眨眼,像是真被吓住了,手一抖,道具水杯被打翻,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蹲下擦地,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小声道歉,“我太紧张了……重来重来……”
摄像师皱眉,低声抱怨:“又NG,这都第五次了。”
副导演也沉下脸:“别磨蹭,赶紧的。”
楚霄点头哈腰站起来,重新站位。
没人注意到,他弯腰擦地的时候,右手悄悄把手机从裤兜拿出来,贴着地面滑进了衣服内侧口袋,录音键已经打开。
回到原位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开始!”
李强再次伸手:“把钱交出来!”
楚霄没立刻后退,而是先盯着对方看了两秒,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我……我真的没带……”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肩膀塌下去,眼神躲闪,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李强愣了下,差点忘了接戏。
“你没带?”他勉强接上,“你当老子傻是不是?”
楚霄猛地一抖,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墙角,背死死贴着画出来的砖墙,嘴里重复着:“没带……没带……”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全场安静。
连副导演都停下看表的动作,盯着监视器屏。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段戏,突然有了实感。
“卡!”副导演忽然喊停,转头问导演,“这情绪……是他自己加的?”
导演没回答,只点了点头。
李强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他知道刚才那条,自己完全被压住了。
“过了。”导演终于开口。
现场响起零星掌声,有人小声说:“没想到啊,这糊咖还挺能演。”
楚霄却立刻恢复了那副局促模样,挠头笑:“运气好……运气好……”
换衣服时,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团,是半张草莓蛋糕包装纸,粉色的边角印着“甜心坊”三个字。他看了眼,随手塞回口袋,没多想。
不远处探班的人群里,一个戴黑帽子和墨镜的高个男人站了很久。
他叫顾澜。
此刻他正望着楚霄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拍完一场广告,奉命来这边探顶流艺人的班,顺便露个脸。结果顶流没等到,倒是看见这个一直被嘲“演技稀烂”的糊咖,在一场小配角戏里演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人前一秒还在地上狼狈擦水,下一秒就能稳住节奏,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全场注意力抢走。
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猫,不动声色地盯准了猎物。
顾澜摸了摸左耳垂,那里有一颗痣,平时被碎发遮着。
他没动,也没走过去打招呼。
只是看着楚霄拎起背包,低着头往出口走。
收工的人群乱哄哄的,有人问他:“今天怎么这么顺利?”
楚霄讪笑:“运气好呗,正好一条过。”
他边走边假装检查手机电量,指尖在屏幕边缘轻划两下,录音文件悄然关闭,自动加密,命名“001_潜规_星垣西区”,随后插上充电线,装作补电的样子。
走出片场铁门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身后,拍摄棚渐渐安静下来。
顾澜站在车旁,目送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老旧城区。
楚霄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
他停下脚步,推门进去,走到冷柜前,拿出一块草莓蛋糕,扫码付款。
店员随口问:“常买这个?”
“嗯。”他点头,“习惯了。”
拎着蛋糕走出门,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很厚,但没下雨。
他把蛋糕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老楼,空调外机滴着水,楼下小摊在炸串,油烟味飘在空气里。
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天气提醒:今晚有雨。
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把包背紧了些。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他站在斑马线前,等。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另一条路拐过来,看不清里面。
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去抽烟。
楚霄没注意,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他租的房子,一楼,带个小院,月租便宜。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台冰箱。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都是老片子。
他把包放下,从里面取出草莓蛋糕,放在桌上。
没立刻吃。
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调出一段音频波形图。
那是刚才录下的对话。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反正这角色没人争,给谁不是给,导演你上次分的那笔钱……”
声音有些杂,但足够清晰。
他听完一遍,又放第二遍。
然后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备份”,把音频拖进去。
关掉电脑,他坐在椅子上,静静看了会儿蛋糕。
窗外传来小孩踢球的声音,还有谁家在炒菜,锅铲碰撞叮当响。
他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
明天再吃。
今天的情绪消耗有点大。
他脱了外套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戏,还有那些人的脸。
他知道,自己演得很好。
也好到不能再好。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太聪明的人活不久。
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运气不错的糊咖。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