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试探
第二章·试探谢允一夜未眠。不是因为陌生的环境,不是因为穿越的惶恐,而是因为那道清冷的声音——时影的心声,像是一根羽毛,在他脑海里轻轻搔刮,痒得他不得不去抓,却又抓不住。他躺在龙床上,听着殿外更鼓敲过三更,脑海中不断回放白天的画面:时影搭在他腕上的指尖,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以及那句让他心跳漏拍的话——【魂非此界之人。】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但谢允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时影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为何不将这个"夺舍而生"的皇帝公之于众?以时影在朝中的威望,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异世之魂"死无葬身之地。可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在殿外望天,选择了用那句"胡诌"的吉言搪塞过去。为什么?谢允翻了个身,盯着帐幔上的金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那龙纹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活物在呼吸。"陛下?"周德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可是要起夜?""不必。"谢允应了一声,"什么时辰了?""回陛下,三更天了。太医说您要多歇息,明日……明日祭天大典,耗费心神。"祭天大典。谢允在记忆中搜索这个信息。承平三年春,皇帝病愈后首次主持祭天,祈求国运昌隆。这是原身落水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也是朝堂各方势力观察这位少年皇帝的绝佳时机。而时影说,"又要生乱"。谢允闭上眼睛。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明日的祭天大典上会发生什么,更需要知道——时影到底是敌是友。"周德海,"他忽然开口,"钦天监今夜可有人值守?"殿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周德海略带迟疑的声音:"回陛下,钦天监……国师大人应当还在观星台。国师惯例,每逢大典前夜,必彻夜观星,以测吉凶。"观星台。谢允坐起身:"更衣。"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谢允披着玄色狐裘,在周德海和四名禁卫的陪同下,穿过重重宫阙,向钦天监走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座皇宫。白日里匆匆一瞥,只觉金碧辉煌,威严压抑;夜里却另有一番景象——宫灯如龙,蜿蜒于朱墙之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近处是偶尔走过的巡夜禁军,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周德海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夜深露重,您龙体初愈,不如明日再召国师觐见……"谢允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时影此刻在想什么?是在观测明日的天象,还是在……想他?这个念头让谢允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确实好奇,好奇到等不到天亮。钦天监位于皇宫东北角,是一座七层高的青石塔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据说前任国师玄机子亲手设计,取"通天接地"之意。塔顶是一座露天观星台,常年有钦天监官员值守。谢允在塔下驻足,仰头望去。七层之上,有一点微光。那是观星台的灯火,在墨色的天幕下,孤独得像是一颗坠落的星。"你们在此候着。"谢允吩咐,"朕独自上去。""陛下!"周德海慌了,"这……国师大人观星时,向来不许人打扰……""朕是皇帝。"谢允丢下这句话,抬步走入塔楼。身后传来周德海压抑的惊呼,以及禁军统领低沉的劝阻声,但他没有回头。塔楼内部是旋转而上的石阶,共九十九级。谢允数着台阶,一边走,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他需要冷静,需要以一个帝王的姿态,去面对那个知道他最大秘密的人。但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所有的准备都化为乌有——时影正站在观星台中央,仰头望着星空。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日的广袖长袍,而是一件紧身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轻薄的白色纱衣。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臣说过,观星时不见客。"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周德海,你越发不懂规矩了。"谢允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三步,停在时影身后丈许之处。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时影的侧脸——那线条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刻出来的,下颌紧绷,唇角微抿,睫毛在星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是周德海。这脚步声……】时影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陛下?】谢允笑了:"国师好大的架子,连朕都不见?"时影终于转过身。那一瞬间,谢允看到了他眼中的情绪——惊讶、警惕、以及一丝……慌乱?但只是一瞬,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寒潭般的平静,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时影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陛下龙体初愈,深夜至此,可有要事?"**【他为何来此?试探我?还是……知道了我知道他的秘密?】谢允听着他表面恭敬、内心惊涛骇浪的声音,心情莫名愉悦。他向前又走了两步,在观星台边缘停下,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仰头望向星空。"国师观星,看出了什么?"时影直起身,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谢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后颈微微发麻。"回陛下,臣观紫微星晦暗,辅星明亮,主……""主什么?""主变革。"时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陛下病愈,便是变革之始。"**【胡诌。辅星是异星,变革是夺舍。这皇帝,到底想怎样?】谢允转过身,与时影四目相对。星光很亮,亮得他能看清时影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带着一点深褐,像是陈年的琥珀,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岁月。"国师,"他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朕昨夜做了个梦。"时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水里,"谢允继续说,"水很凉,有人在上面看着我。朕想喊,却喊不出声;想游,却游不动。然后……朕醒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国师以为,这梦何解?"**【他在说落水!他在试探我!他知道我知道!】时影的指尖微微颤抖,但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陛下,"他垂下眼眸,"梦由心生,臣不敢妄解。若陛下忧心,臣可为陛下开一副安神之方……""时影。"谢允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时影猛地抬头,眼中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朕不喜欢打哑谜。"谢允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他能闻到时影身上的味道——不是龙涎香,而是一种清冷的草木气息,像是雪后松林,像是深山古泉。"国师既然能看出朕的'梦',"他压低声音,"为何不说破?为何不当着朝臣的面,揭穿朕这个……异类?"**【他承认了!他真的承认了!】时影的呼吸乱了。谢允看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陛下……"时影的声音有些哑,"臣不知陛下何意。""你知道。"谢允又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时影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风。"你知道朕不是原来的谢允,"谢允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你知道这具身体里,换了一个魂魄。你知道朕来自……另一个世界。"时影闭上了眼睛。**【完了。他全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他暴露了,他知道……】那道心声在颤抖,带着一丝绝望,一丝解脱,以及一丝……期待?谢允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陛下,"时影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臣观星多年,见过无数异象。异星夺舍,虽罕见,却非无先例。玄机子师父的笔记中,便有记载。"他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竟带着一丝笑意。"陛下想知道,臣为何不说破?"谢允挑眉:"为何?""因为,"时影微微倾身,在谢允耳边轻声道,"臣对那个'原来的谢允',毫无兴趣。"**【懦弱,无能,任人摆布。那样的皇帝,不值得臣辅佐。而陛下您……】时影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的笑意却已藏不住:"陛下可愿与臣,做个交易?"谢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时影,看着这个在月光下像是随时要羽化登仙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猎物。这是盟友。或者说,是另一个猎人。"什么交易?"他问。"臣助陛下稳固皇位,陛下……"时影顿了顿,"让臣看看,一个异世之魂,能将这大周,带到何种境地。"**【也让我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谢允笑了。他伸出手:"成交。"时影看着那只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他不理解这个"现代礼仪"。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伸出自己的手,与谢允相握。指尖相触的瞬间,谢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心声,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凉。他的手,比观星台的石栏还凉。】谢允一怔。他这才意识到,时影穿得太少了。那层薄纱在夜风中飘动,根本挡不住春寒。而他的手,确实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玉。"国师不冷么?"他下意识地问。时影抽回手,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从未被人问过这个问题。"臣……习惯了。"**【冷?观星台彻夜寒风,十年如此,早已不知冷暖。】谢允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周德海说过的话——时影每逢大典前夜,必彻夜观星。十年如此?那这双手,这具身体,究竟在多少个这样的寒夜里,独自站在这里?"明日祭天,"他转移话题,"国师说'又要生乱'。何意?"时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谢允连这个都听到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陛下耳力……不凡。""朕只是好奇,"谢允面不改色,"国师口中的'乱',是指天象,还是……人事?"时影沉默片刻,走到观星台边缘,指向北方。"陛下请看,那颗赤星,名'荧惑',主兵戈、主变故。三日前,臣观它入紫微垣,便知朝中有变。"他顿了顿,"而今日,它更亮了。"谢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北方的天际,确实有一颗红色的星,比周围的星辰更亮,更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有人要在祭天大典上动手?"他问。"臣不知是谁,"时影摇头,"但臣知,明日午时三刻,日有偏食。天象示警,人心浮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日食?谢允在脑海中搜索。原身的记忆中,没有关于日食的信息。这说明,这是突发情况,是连钦天监都未能提前预测的异象。而时影预测到了。"国师既然提前知晓,"谢允眯起眼睛,"可有应对之策?"时影转身,与他对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闪烁着谢允看不懂的光芒。"有,"他说,"但需陛下配合。""如何配合?""明日祭天,陛下按臣所言,做三件事。"时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祭文由臣代笔,其中暗藏玄机;第二,陛下更衣时,需穿臣准备的祭服;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当太阳开始被吞没时,陛下需看向东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谢允皱眉:"为何?""因为,"时影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清冷如霜,却让谢允心头一紧,"那时,臣会在陛下身后,替陛下……挡下一切。"**【包括暗箭,包括毒酒,包括那些……想要陛下命的人。】谢允的心跳如鼓。他看着时影,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内心吐槽他"欠揍"的人,此刻却说着要为他挡下一切。这种反差,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国师为何……"他开口,又顿住。"为何什么?"时影问。为何愿意为我涉险?为何对一个异世之魂如此……忠诚?谢允没有问出口。他知道,答案或许就在那些心声中,但他不想靠偷听来得到。他想让时影亲口说,或者……永远不说,只是做。"没什么,"他最终道,"朕答应你。三件事。"时影躬身:"陛下圣明。"**【他答应了。他竟然答应了。不怕我害他?还是……他另有后手?】谢允笑了。他当然有后手。他从来不是会把自己性命交托给他人的人。但此刻,在这个春寒料峭的观星台上,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他愿意相信——相信这个知道他秘密的人,相信这个愿意为他挡下一切的人,相信这道清冷如玉、却又温暖如春的声音。"国师,"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又停下脚步,"明日之后,朕想与国师……长谈。"时影站在原地,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臣,恭候陛下。"**【长谈?谈什么?谈他的世界?还是……谈我们?】谢允走下台阶,那道心声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回到寝宫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周德海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嘴里念叨着"陛下龙体要紧",却被谢允挥手打断。他坐在龙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脑海中回响着时影最后的心声——**【谈我们?】谢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明日,祭天大典。有人要动手,有人要挡箭,有人要看看,这异世之魂,究竟能将大周带到何种境地。而谢允想的是——他要让时影看看,他值得。卯时三刻,钦天监。时影仍站在观星台上,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那是他连夜写就的祭文,字里行间,暗藏杀机。云清,他的副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大人,祭服已备好,按您的吩咐,内衬加了……那个东西。""嗯。""大人,"云清犹豫了一下,"您真要亲自涉险?明日之事,交给暗卫便是……"时影没有回头。他想起昨夜那只手,想起那句"国师不冷么",想起那个异世之魂看向他时,眼中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好奇,以及一丝让他心悸的专注。"云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来自异世的人,会相信这世间的……真心么?"云清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时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期待:"我想试试,让他相信。"他转身,将竹简递给云清:"去准备吧。明日……会很有趣。"云清接过竹简,退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他的大人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像是一尊完美的玉雕。但不知为何,云清觉得,大人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有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