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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新朋友

汽笛声远了。

火车晃荡着往前开,窗外的景物从灰砖灰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山丘。王一博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窗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框蜿蜒进去,像一条干枯的河。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哐当。他开始数。数到一百的时候,脑子里还是肖战的笑。数到五百的时候,还是。数到一千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

午饭的时候他没有吃。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走廊经过,吆喝着“盒饭——热乎的盒饭——”,他听见了,但没有动。他不饿。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满满的,胀胀的,什么都装不下了。

他摸了摸下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肖战嘴唇的温度。他把手放在那里,放在那片已经散了的温热上,又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火车停了一个站。

站台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窗外飞。他没有动。

他不想知道到了哪里。不管是哪里,都不是广州,都不是北京。都是路上。路太长,长得让人不想往里看。

火车又开了。

他又开始数——哐当哐当,哐当哐当。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间书房里,肖战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慢慢地翻过去一页。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叫了一声“先生”,肖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然后梦就碎了。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冰冷的玻璃上,脖后僵得发酸,窗外一片漆黑,已经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坐直了身子,把脖子转了转,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嚓声。他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忽然觉得孤独像那夜色一样,铺天盖地地漫过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静了很久。

火车是在第二天上午到的武昌。

武昌站比之前停的那些小站大了许多,月台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扛包袱的、拎皮箱的,挤挤攘攘的。

王一博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不想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靠在座椅上,等着火车再次开动,等着那个遥远的、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广州,一点一点地靠近。

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不是列车员,是一个年轻人。

他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皮箱,箱子上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标签。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头发是卷的,一头蓬松的小卷毛,像刚出炉的面包,松松软软的,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他从门框里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包厢里的铺位号,又看了看手里的车票,然后把皮箱拎起来,往里走。

“你好啊。”他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南方口音,但不是广东话,是湖北话,拐来拐去的,像一条在田埂上慢慢爬的蛇。

王一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把皮箱塞进铺位底下,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打量着王一博。他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浓眉大眼,眉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眼睛格外的亮,干净透亮,像山间的溪水。他眼睛弯了弯,嘴角也弯了弯,笑得很自然,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去哪里呀?”那人问。

“广州。”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问去广州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是。我家在武昌。”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看着王一博,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些,变得不那么张扬了,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怜悯,是一种“我懂”的安静。

“你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吧?”他说,“看你兴致不高。”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武昌的月台,月台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有的已经上了车,有的还在找车厢,有的站在月台上跟送行的人告别,抱在一起,松开,又抱在一起。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了回来。

那人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扇了扇风。武昌的七月比北京还热,热得黏糊,空气里全是水汽,像一块湿透了的热毛巾捂在脸上。

“我叫林忻。”他忽然说,伸出手,“你呢?”

王一博看了那只手一眼,迟疑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王一博。”

“一博,”林忻把他的名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听。”他没有松手,握着王一博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你也是去广州——该不会是去大沙头吧?”

王一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林忻,没有说话。林忻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很高,梨涡深深地露出来。

“我也是。”他说,松开了手,往椅背上一靠,笑容更大了,“考上了?”

“嗯。”王一博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忻没有问他那些大人见面时总要问的、没话找话的问题。他只是笑了笑,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对面来了个人,也是往同一个方向去。

“那可太好了,”林忻说,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怕路上没人说话,闷都要闷死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林忻的侧脸上,把他那一头小卷毛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金。他歪着头,看着王一博,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像一只被太阳晒得舒服了的小猫。王一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不是全松了,是松动了一点,像冬天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动。

火车开了。车轮又唱起那首哐当哐当的歌,但这一次,有人和他一起听了。

林忻是个话匣子。

不是那种聒噪的、让人耳朵疼的话匣子,而是那种自然的、像河水流淌一样的话匣子。他的话不急不慢,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想说了就说一大串,不想说了就安静一会儿,安静完了又继续说。他从不觉得冷场是尴尬,也不觉得沉默需要填补,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该长叶的时候长叶,该开花的时候开花。

他告诉王一博,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武昌城里最大的中药铺子,就是我家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他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大哥在汉口管分号,大姐在上海学西医,三哥还在念书。他是老幺,家里最小的。

“所以他们都惯着我。”林忻笑了笑,笑里有不好意思。

他告诉王一博,他从小就不爱背医书。家里堆满了《本草纲目》《伤寒论》《黄帝内经》,他一本都没读完过。他父亲说他不务正业,他也不恼,笑嘻嘻地顶嘴说——“我要是把那些背下来了,就是您儿子,背不下来就不是您儿子了?”他父亲气得吹胡子,但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最小,母亲宠着,哥哥们和姐姐也让着。

“那你喜欢什么?”王一博问。

林忻想了想,“喜欢看天。”他说,“从小就是。别的小孩喜欢看地,看蚂蚁搬家,看蚂蚱跳,看鱼在水里游。我喜欢看天。看云,看星星,看月亮,看鸟飞过去,看飞机从头顶飞过去,拖着一条白白的尾巴。”

他开始说他第一次看见飞机的故事。那年他十岁,在武昌城外的一个坡上,听见头顶有嗡嗡的声音,不像蜜蜂,不像苍蝇,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天空撕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低低的,近近的,他能看见机翼上的铆钉,能看见驾驶舱里那个人的轮廓。

“我站在那里,脚都动不了了。”林忻的声音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它从我头顶飞过去,飞得很慢,慢到我以为自己伸出手就能摸到它。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它变成了一个小点,小到看不见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王一博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脚动不了的感觉,那种伸出手想摸什么的感觉,那种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的感觉。他也有。在那间书房里,在那本航空杂志上,在肖战翻开第一页的那一刻,他就有了。

“你呢?”林忻转过头来,看着王一博,“你怎么喜欢上的?”

王一博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照成了一排小小的、金色的扇子。

“有人给我看了一本杂志。”他说,“上面有一架飞机。银白色的,停在草地上。”

林忻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个人真好”。

王一博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是。那个人真好。好到他想把那个人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好到他坐上这列火车的时候,把那个人的笑刻进了脑子里,带走了。好到他现在坐在这里,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话,说的却都是那个人的事。他没有说,但他知道,林忻也许看出来了。因为林忻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又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到了饭点,林忻从皮箱里翻出两个纸包,一个塞给王一博。

“我母亲做的藕夹,你尝尝。”

王一博打开纸包,藕夹还是温的,金黄的外皮,裹着肉馅,咬一口,脆的,鲜的,满嘴都是藕的清香和肉的咸香。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带着家味道的东西了。

“好吃吗?”林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王一博说。林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香。

“我妈知道我要去广州,做了一整锅。我说带不了那么多,她非要塞,塞了十几个,说‘路上吃,分给同学吃’。我看她装了那么一大包,就没好意思拦。”林忻嚼着藕夹,含含糊糊地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广东那边的饭,你吃得惯吗?吃惯也得吃,不惯也得吃,反正也没人给你做了。”

王一博低下头,咬了一口藕夹,嚼着,咽下去了。他想起肖战说过的——“你太瘦了。”他想起那碗粥,那碗红枣山药粥,那碗写着“下次”的番茄炒蛋。他想起那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说“切菜有什么好看的”。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笑着,嘴唇在动,说了一句他永远听不见的话。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把自己的纸包打开,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了林忻,“你也吃,我先生做的。”

林忻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火车过了长江,过了湖南,窗外的风景变得越来越陌生。山多了,水多了,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不认识。天一截一截地黑下去,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林忻还在说话。他说他大哥在汉口娶了媳妇,嫂子很厉害,把大哥管得服服帖帖的。说他大姐在上海学会跳交谊舞,回来教他,他踩了大姐好几脚。说他三哥最老实,从来不惹事,也从来不说话,像一棵种在墙角没人浇水的树。说他父亲身体还好,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走不了远路,去不了广州送他。说他母亲在他走的那天哭了,躲在厨房里哭的,没让他看见,但他看见了。

王一博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不回。林忻不在意,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要把攒了一路的话都说出来。

“你知道吗,我本想着一个人要坐两天的火车,”林忻说,“从武昌上车,往南走,会越走越热、越走越闷。包厢里就我一个人,说话的人都没有,自己跟自己说话,说着说着就不想说了。但没想到还没到广州就有人了。”

他笑起来,看着王一博。

“你呢?你有想过这些吗?”

“嗯,有想过。”

“那送你的那个人——”他本想问问是谁送的王一博,但他看着王一博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不再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那个人跟王一博是什么关系。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肯定会很想你的,像你想他一样。”

王一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有薄薄的茧子,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

林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我有一个朋友,今年去了日本留学。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冲我挥手。我站在码头上,也冲他挥手。船开了,越走越远,他的手还在挥,我的手也在挥。后来看不见了,我还在挥。旁边的人看我,以为我傻了。”

王一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昏黄灯光照亮的、微微翘起的嘴角。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到了日本,给我寄了明信片。说那边很好,说他会回来。”林忻转过头来,看着王一博,笑了一下,“所以我们也都会回去的,送你的人,也会等你的。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王一博低下头,不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像流星一样从窗外划过,亮一下,暗下去,亮一下,又暗下去。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成了背景,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唱不完的歌。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首歌,听着旁边的人偶尔翻身的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里的温度已经没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等他从广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