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漏勺
龚思慕是个天生的漏勺,这事儿全小区都知道。他三岁的时候就能把家里银行卡密码背给快递员听,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当众宣布“我妈妈的肚子上有一条疤是因为我小时候太胖了把妈妈肚子撑破了”,七岁的时候在家长会上大声问他爸“你是不是离婚了还喜欢我妈”当场让龚俊社死。所以当这样一个小漏勺在周六下午先后接到了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视频电话时,张哲瀚就知道,完了,彻底完了,这消息大概活不过今晚。
果然,第一个视频电话是奶奶打来的。
龚思慕正窝在沙发上吃草莓,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iPad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奶奶”两个字。他眼睛一亮,手都没擦就点了接听,然后以一种惊人的语速开始了他的汇报工作:“奶奶!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听了肯定会特别特别高兴的!”
视频那头的龚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孙子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鼻子上还沾着一颗草莓籽。她笑呵呵地问:“什么好消息啊?你考试考了一百分?”
“比考一百分还厉害!”龚思慕往后仰了仰,给奶奶展示了一下他满脸的得意,“我爸妈和好了!他们睡在一起了!我早上亲眼看见的!我爸在我妈床上抱着我妈!两个人抱得可紧了!”
张哲瀚正好从厨房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听到这话,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他深吸一口气,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龚思慕,你在说什么?”
龚思慕缩了缩脖子,但嘴巴没停,对着iPad继续说:“奶奶你看到了吗?我妈脸红了!他脸红了!说明我说的是真的!”
视频那头传来龚妈妈爽朗的笑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真的啊?俊俊呢?俊俊在不在?让我看看他!”
龚俊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显然是在里面躲清静。但儿子已经把iPad怼到了他面前,屏幕上他妈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瞪了儿子一眼,龚思慕朝他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到了阳台上去躲。
“妈,”龚俊接过iPad,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和点认命般的坦荡,“您听思慕瞎说。”
“瞎说?”龚妈妈的眼睛在屏幕里眯成了一条缝,那表情跟龚俊得意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生的,“你儿子说话虽然夸张,但从来不撒谎。他说你在他妈床上,你肯定就在他妈床上。你们是不是真的和好了?”
龚俊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张哲瀚。张哲瀚正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吹着上面的热气,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但耳朵尖那抹红色已经出卖了他。龚俊看着那抹红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嗯,和好了。”
“哎呦——”龚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然后视频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在喊人,“老头子!你快来!你儿子说他和好了!和儿媳妇和好了!”
张哲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儿媳妇。这个称呼他已经八年没有听到了。以前龚妈妈就是这么叫他的,从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就开始叫,叫得比谁都自然,好像他天生就该是他们家的人。离婚之后,龚妈妈改口叫他“哲瀚”,客气了,也生分了。现在这三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视频画面一阵晃动,龚爸爸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正在看报纸,表情还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但一听说“和好了”三个字,眼睛立刻就亮了,老花镜都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真的?哲瀚在不在?让我看看他!”
龚俊把iPad转了个方向,镜头对准了张哲瀚。张哲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画面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表情在一瞬间从平静切换成了微微的窘迫。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叔叔阿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离婚八年了,叫叔叔阿姨好像太生分,可叫爸妈又好像太过亲切,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复婚。
最后还是龚妈妈替他解了围,老太太在屏幕那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欢喜:“瀚瀚啊,你瘦了,是不是俊俊没把你照顾好?你等着,妈过两天来看你,给你炖汤,你以前最爱喝妈炖的排骨汤了。”
张哲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有些发紧:“谢谢妈。”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龚俊也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起来,亮得惊人。他把iPad从张哲瀚面前拿回来,对着他爸妈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回头再说”,然后在龚妈妈“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的抱怨声中挂断了电话。
客厅安静了下来。
龚俊转过头看着张哲瀚,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惊喜:“你刚才叫我妈什么?”
张哲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叫错了。”
“你没叫错,”龚俊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大腿几乎要贴在一起,“你叫的是妈,我听得清清楚楚。瀚瀚,你叫我妈了。”
张哲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要走。龚俊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走,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相贴,握得很紧却不疼,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挣不脱又不会觉得被束缚的力度。张哲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龚俊那张写满了“我听到了你别想抵赖”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坐了下来。
龚俊笑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彼此。
但漏勺的威力远不止于此。
第二通电话是打给外公外婆的。这次张哲瀚亲眼看着儿子拨通了外婆的视频,他试图阻止,但龚思慕以一种和他爹龚俊一模一样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狗狗眼看着他,说了一句“妈,外婆外公好可怜的,他们一直担心你一个人,你就让他们高兴高兴嘛”,张哲瀚就被噎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屏幕那边添油加醋地汇报。
“外婆!我跟你说个秘密,特别大的秘密!”龚思慕的声音兴奋得像刚拆了一盒限量版乐高,“我爸妈和好了!我早上看到我爸抱着我妈睡!我妈还穿了我爸的衣服!那件衣服我妈说是他的,但我爸说是他的,他们俩的衣服都混在一起了!”
张哲瀚捂住了脸。
视频那头的张妈妈反应比龚妈妈还要大,老太太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俊俊和瀚瀚和好了?”
“真的真的!外婆你等一下,我妈就在旁边,让他自己跟你说!”
龚思慕把iPad塞到了张哲瀚手里,然后一溜烟跑了,跑之前还朝他爸使了个眼色,那表情分明在说“爸我帮你搞定了不用谢”。张哲瀚捧着iPad,屏幕上是自己母亲那张写满了期待和惊喜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浑身都不得劲。
“妈,”他说,声音干巴巴的,“你别听思慕瞎说。”
“思慕从来不瞎说,”张妈妈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突然放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瀚瀚,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真的要复婚了?妈不是催你,但妈也快七十了,就盼着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俊俊这个人吧,以前是忙了点,但他是真心对你好,这妈看得出来。这八年他住你们对面,妈每次来看你都能看到他,他不是在帮你修水管就是在帮你换灯泡,一个前夫能做到这份上,你说他心里没你谁信?”
张哲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还在飘着的雪,雪花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盐。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阳台上,把空间留给了他和他妈妈。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窗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不急,你慢慢说。
“妈,”张哲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他确实对我挺好的。”
张妈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等到了一颗石头落地的轻松。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回头带俊俊回家吃饭,妈给你们做红烧排骨,俊俊最爱吃那个。”
挂了电话之后,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又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又亮了起来。桌面上是他的相册,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输入密码——是他和龚俊的结婚纪念日,这个密码他从来没改过,八年了,每次换手机都会重新设置,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删除的默认设置。
文件夹里有一百多张照片,最早的一张是十二年前拍的,那是他们刚搬进第一套房子的那天。龚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笑得像个傻子,身后是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箱和散落一地的泡沫塑料。他穿着那件现在想来土得掉渣的条纹T恤,头发比现在长,刘海盖住了额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年轻得不像话。
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拍的,那是龚俊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他偷拍的。男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木勺,正低头看着锅里的粥,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他不知道被偷拍了,表情自然得不像话,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张哲瀚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拒绝龚俊送他上班的那天。他偷拍了这张照片之后,又在相册里存了另外一张,是他自己的自拍,拍的是他坐进副驾驶时对着后视镜露出的那个笑。那个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因为在过去的八年里他几乎没有那样笑过——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职业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点亮了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龚俊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那些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们。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张哲瀚让出了一个位置。张哲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也看着楼下的雪。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白色的碎纸片。
“你妈说什么了?”龚俊问。
“说让你回家吃饭,给你做红烧排骨。”张哲瀚说。
龚俊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释然和欢喜。他伸出手,把张哲瀚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手指擦过他的颈侧,温热的触感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瀚瀚,”他说,“谢谢你。”
张哲瀚抬起眼睛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妈高兴,”龚俊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爸今天早上还在跟我念叨你,说他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瘦了好多,让我多给你做点好吃的。他从来没这么关心过我,他关心你比关心我多多了。”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龚俊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把所有阴霾都照了个通透。他看着龚俊那张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光,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龚俊,我们什么时候去复婚?”
龚俊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了一下,里面的凉咖啡差点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在阳台的栏杆上,转身面对着张哲瀚,双手有些颤抖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你再说一遍。”龚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张哲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突然了。他想说“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想说“复婚的事情不急我们再想想”,想说“我还没做好准备”。但看着龚俊那双盛满了期待、惊喜、不敢相信和小心翼翼的欢喜的眼睛,那些话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张哲瀚垂下眼睛,不去看龚俊那双快要把他融化了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复婚的事情,你安排一下时间,我年底之前应该都能请假。”
龚俊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猝不及防的,滴滴答答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张哲瀚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衣领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缝隙里。他一把把张哲瀚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颤抖着、颤抖着,然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张哲瀚被他的情绪感染,眼眶也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伸出手,环住龚俊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龚俊的颈侧有一颗小痣,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个位置,因为他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吻过那里无数次。
“别哭了,”张哲瀚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四十岁的人了,动不动就哭,丢不丢人。”
“不丢人,”龚俊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听起来荒唐又动人,“我高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张哲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而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拇指从龚俊的眼角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嘴角,在那片微微上扬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进去吧,外面冷。”张哲瀚转身要走,龚俊拉住了他的手。
“瀚瀚,”龚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复婚不是跟以前一样就行,我这次要好好办。我要重新跟你求婚,重新给你戴戒指,重新跟你签一份新的结婚证。我要让你知道,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张哲瀚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珠但表情却认真得像在手术台前做术前讨论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块被他捂了八年的、硬邦邦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不留一丝痕迹地融化掉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暖流,化成了他身体里最温柔的那部分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心脏,流向大脑,流向他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
“嗯,”他说,声音轻轻的,“我等你。”
傍晚的时候,龚思慕正在书房里写作业。他咬着笔头,对着一道奥数题想了半天,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他妈的声音:“你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那边你都跟他们说了,但你漏了一个人。”
然后是龚俊的声音,带着点困惑:“漏了谁?”
张哲瀚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深呼吸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你姥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龚思慕放下笔,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看到他爸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龚俊的姥姥,张哲瀚说的是龚俊的姥姥,而不是他的姥姥。这不是口误,因为在这个家里,“姥姥”这个词从来都只指代一个人——龚俊的外婆,那位住在老家的、九十三岁高龄的、每年春节都会给龚思慕包一个巨大红包的老人家。
离婚那八年,龚思慕每年春节还是会跟着龚俊回老家看姥姥。老人家耳朵不太好使了,眼神也不太好了,但每次看到曾外孙都会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问“你妈妈好不好呀”“你妈妈有没有好好吃饭呀”。她从不在龚思慕面前说什么“让你妈妈回来吧”之类的话,但她每次问起张哲瀚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都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姥姥年纪大了,”龚俊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怕她受刺激。”
“她盼着我们和好盼了八年了,”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忘了,离婚那年她给我打过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说‘瀚瀚你回来吧,俊俊做错了什么你跟姥姥说,姥姥教训他’。我没回去,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电话。”
龚俊没有说话。
张哲瀚继续说:“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高兴高兴。九十三了,还能高兴几回?”
龚思慕从书房门口看到,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有些含糊但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俊俊啊?吃饭了没有?”
“姥姥,”龚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珍贵的东西说话,“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激动。”
“什么事啊?”姥姥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警觉,“是不是你又犯错误了?是不是又惹瀚瀚生气了?”
龚俊看了张哲瀚一眼,张哲瀚朝他点了点头。龚俊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姥姥,我跟瀚瀚和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孩子气的、带着惊讶和惊喜的“啊——”,紧接着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然后又是什么东西被碰翻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老人家中气十足的喊声:“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俊俊说跟瀚瀚和好了!你听到了没有?和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含糊不清地问:“谁跟谁和好了?”
“俊俊和瀚瀚!瀚瀚!你孙子和孙媳妇!他们和好了!”
“哪个瀚瀚?”
“还有哪个瀚瀚?就那一个瀚瀚!你老年痴呆了你!”
龚思慕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看到张哲瀚也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被姥姥那番话逗得忍不住的笑。那个笑容让他妈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模糊记忆里的样子——那时候妈妈还会笑,不是现在这样总是板着脸,而是会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亮的。
电话那头又传来姥姥的声音,这回是对着张哲瀚说的:“瀚瀚啊,你在不在?你让姥姥听听你的声音。”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从龚俊手里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有些涩:“姥姥,我是瀚瀚。”
“哎——”姥姥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饱经沧桑之后特有的满足和欢喜,“瀚瀚啊,姥姥就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我们家俊俊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眼好,他对你是真心的,姥姥看得出来。这几年他没少念叨你,每次回来都要跟我说你的近况,说你评上教授了,说你发论文了,说你身体不好又去医院了,他每次说这些的时候那个表情啊,姥姥看着都心疼。你们和好了就好,和好了就好,姥姥今年过年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张哲瀚的眼眶红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有些发颤:“姥姥,对不起,让您担心了这么多年。”
“不担心不担心,”姥姥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但老人家很快就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语气又变得爽朗起来,“过年你们一起回来,姥姥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姥姥包的韭菜鸡蛋馅儿的。俊俊他姥爷种的韭菜,今年长得特别好,我给你们留着呢。”
张哲瀚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逼了回去:“好,姥姥,过年我们回去看您。”
“好好好,”姥姥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压低了,“瀚瀚啊,你跟姥姥说实话,俊俊这段时间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姥姥,姥姥帮你教训他。”
张哲瀚终于忍不住笑了,眼泪在笑声中无声地滑落下来,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龚俊,龚俊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感激、爱意和一种“我终于把你带回家了”的如释重负。
“没有,姥姥,他对我很好。”张哲瀚说。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就已经是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雪地里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茫茫的,把整个世界都映得亮了一些。
龚思慕从书房门口挪到了沙发旁边,在张哲瀚身边坐下,认真地仰头看着他:“妈,你是不是哭了?”
张哲瀚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龚思慕伸手摸了摸他妈的脸,小手的温度不高,但很真实,“妈你别哭了,以后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了。我跟我爸说好了,他要是再敢让你不高兴,我就把他的书全部卖掉。”
龚俊在旁边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和你说好了?”
“刚才啊,在阳台上的时候,你忘了?”龚思慕理直气壮地回过头看着他爸,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张哲瀚,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妈,你高兴吗?”
张哲瀚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写满了认真和期待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温柔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面前的空气里:“高兴,妈妈高兴。”
龚思慕咧开嘴笑了,他猛地站起来,在沙发上蹦了两下,然后扑过去抱住龚俊的脖子,又扑回来抱住张哲瀚的腰,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狗在两个主人之间来回蹦跶,嘴里喊着“太好了太好了”,把原本安静温馨的客厅搅得像被十级台风刮过一样。
龚俊看了一眼张哲瀚,张哲瀚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对过去八年的告别,也有对未来无数个日子的期待。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龚俊掌勺,张哲瀚打下手,龚思慕负责在旁边制造混乱。他把洗好的番茄当成球在料理台上滚,被他妈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乖乖地把番茄放回了盆里。他嫌无聊,又跑去冰箱拿了一盒草莓,边吃边看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忙碌,草莓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崭新的白色卫衣上,他低头看了看,用袖子擦了一下,嗯,这下整件衣服都红了。
“龚思慕,”张哲瀚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冷得像冬天的西北风,“你那个袖子,明天自己洗。”
龚思慕扁了扁嘴,把草莓盒放下,决定暂时撤退。他跑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窝在沙发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过瘾,拿起iPad开始偷偷玩游戏。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妈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都没能盖住游戏的音效,一声“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从iPad里飘出来,张哲瀚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音量关小点,不然没收。”
龚思慕立刻把音量调到最低,连英雄的语音都听不清了,只能看画面。他委屈巴巴地窝在沙发角落里,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以前他妈虽然管他,但至少还有一半的心思在他身上。现在好了,他妈的全部心思都被他爸占去了,连他玩游戏都不管了——不对,还是管的,但只说了“音量关小点”,连“别玩了”都没说,这明显是敷衍,是心不在焉,是心思全在厨房里那个穿围裙的男人身上。
龚思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惨一小孩。
晚饭是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龚俊做的红烧排骨是跟张妈妈学的,色泽红亮,肉质酥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连里面的土豆都炖得入了味,软糯香甜。龚思慕一个人就干掉了半盘,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被他妈一个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龚俊负责洗碗。张哲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龚思慕也挤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一家三口在厨房里排成了一个奇怪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的队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龚俊的手指在泡沫中灵活地翻动着,把每一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冲了三遍水才放进消毒柜。
张哲瀚看了几秒,忽然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龚俊的腰。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意味什么。他的下巴抵在龚俊的肩胛骨之间,闭上眼睛,感受着面前这个人身体的温度和气息。
龚俊洗碗的动作顿住了,手上的泡沫滴在水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低下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扣在他腰侧的位置,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在你身边。
“瀚瀚,”龚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我在洗碗,手上有泡沫。”
“嗯。”张哲瀚的声音闷在他背上,没动。
龚俊笑了笑,继续洗碗,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小心了一些,怕泡沫溅到身后的人。他洗完了最后一只碗,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转过身,把张哲瀚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双手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龚俊问。
“没怎么,”张哲瀚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就是想抱一下。”
龚俊的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他的唇角蔓延到眼底,蔓延到整张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在一瞬间变得光芒万丈。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龚思慕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想说“你们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想说“我还在这里呢”,想说“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但他看着爸妈抱在一起的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那些话全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妈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克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一种柔软的、放松的、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安宁。
他忽然有些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但他就是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睛有点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只有他要么是妈妈来,要么是爸爸来,从来没有一起来过。他想起了无数个周末,他妈在家改论文,他爸在对门值班,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两边跑,像一颗被两个人踢来踢去的球。他想起了那些年,有人问他“你爸妈是不是离婚了”的时候,他笑着说“没有啊他们只是不住在一起”,但其实他知道,他们离婚了,他们不爱对方了,他们不会再在一起了。
但现在,他们抱在一起了。在他家的厨房里,在洗完了碗之后,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冬天的第一个雪夜里。
龚思慕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过去,从侧面挤进了两个人之间,把脑袋塞进了他妈的腰和他爸的腿之间的空隙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要抱。”
张哲瀚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手指穿过儿子柔软的发丝,触感像摸一只小动物。龚俊也低头看着儿子,笑了一下,把两个人一起圈进了怀里。
三个人就这么在厨房里抱成了一团,姿势别扭,空间拥挤,但没有人想要松开。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舞蹈、坠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阳台上,落在他们今天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雪人的眼睛是两颗纽扣,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一截红辣椒,脖子上围着龚思慕一条不戴了的旧围巾,歪歪扭扭地站在阳台角落里,咧着嘴笑,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很开心。
晚上,龚思慕洗完澡爬上床的时候,张哲瀚坐在他床边帮他盖被子。小崽子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妈,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妈的手。
“妈,”他说,“你今天高兴吗?”
张哲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儿子的脸。这张脸小小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龚俊的影子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他伸手把儿子脸上的一缕湿发拨到一边,声音很轻:“你今天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问一次,”龚思慕认真地说,“因为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想知道妈妈是不是也这么高兴。”
张哲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嗯,妈也这么高兴。”
龚思慕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跟他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满足。他捏了捏他妈的手指,小声说:“妈,你以后不要跟我爸吵架了好不好?就算吵架了也不要离婚好不好?我想永远跟你和我爸住在一起。”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他用力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把儿子伸出来的手塞回被子里:“好,不离婚了。你赶紧睡,明天还要上学。”
“妈,”龚思慕在被子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却还睁着,“你亲我一下。”
张哲瀚俯下身,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龚思慕还不满意,又说:“还要亲一下脸。”张哲瀚又亲了一下他的脸蛋。龚思慕又说:“还要亲一下鼻子。”张哲瀚亲了一下他的鼻尖。龚思慕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个甜甜的笑,声音含混得像是在说梦话:“妈,晚安。”
“晚安,儿子。”张哲瀚关了台灯,起身走出房间,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被子下面露出一小截胳膊,台灯关了之后只剩下床头小夜灯微弱的光,橘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安宁。那个小小的轮廓在被子里微微起伏着,像是海面上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岛屿。
张哲瀚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龚俊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出来的声音,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像是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所有的波澜都在这一刻归于平静,只剩下水和水交融的声音,安静而深沉。
“睡了?”龚俊问。
“睡了。”张哲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龚俊的手臂自然地环上来,把外套拉开裹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外套里有龚俊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烟草的味道——龚俊偶尔会抽一根烟,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根,都是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今天他没理由烦,但他还是抽了一根,大概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瀚瀚,”龚俊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低沉的,好听的,“我今天给民政局打了电话,问了复婚需要的手续。”
张哲瀚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需要双方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还有三张两寸红底合影,”龚俊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咱们之前的合影都过期了,得重新拍。”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笑得像个孩子的脸,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你预约了什么时候?”
龚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张哲瀚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跟你姥姥说了过年回去看她,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龚俊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撑破的情感充满了。他抱紧了张哲瀚,下巴在他的头顶蹭了蹭,声音有些沙哑:“瀚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谢谢你等了我八年,谢谢你没有真的走掉。谢谢你每天开着灯,让我知道你在家。谢谢你没有换锁,让我还能进去。谢谢你做的披萨,谢谢你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张哲瀚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激情,不是冲动,不是年轻时那种轰轰烈烈的不管不顾,而是一种沉淀了十九年的、经过了时间和磨难的、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温润和坚定的光。那光芒不刺眼,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会把你晒黑,但会把你从头到脚都烘得暖洋洋的。
“龚俊,”张哲瀚说,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哭了一整天?”
龚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了:“没有,就是眼睛有点干,分泌了点保护性液体。”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清亮而愉悦,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流,叮叮咚咚的,把整个安静的客厅都填满了。龚俊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了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软,笑得像两个傻子。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去,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那光晕里,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被时间定格在了这个冬天的夜晚。
而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及之后漫长的、漫长的岁月里,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那些加了蜂蜜的温水,那些热过了一遍又一遍的饭菜,那些掖好的被角,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被时间证明了无数次的爱,都会在这些夜晚里,一点一点地,重新生长出来,像春天的小草,像夏天的繁花,像秋天的果实,像冬天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