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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笑柄

小葡萄学会爬的那天,张哲瀚正在厨房里炖排骨。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炖的是糖醋排骨,小葡萄最喜欢的——不对,小葡萄还没到能吃排骨的年纪,但张哲瀚总觉得那小子闻到排骨的香味会笑,所以每次炖排骨的时候都会把小葡萄放在厨房门口的爬行垫上,让他闻着香味玩。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爬行垫上,把小葡萄的白色小T恤照得发亮。张哲瀚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头看一眼门口的小东西——那小人儿正趴在爬行垫上,双手撑着小身子,像一只正准备起跳的小青蛙。他已经这样撑了好几天了,每次都是撑起来,晃两下,然后“啪”地趴回去,像一块软塌塌的果冻。

但今天不一样。张哲瀚正在锅里翻炒冰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快速移动。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爬行垫上空空荡荡。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放下锅铲,走出厨房。走廊里,小葡萄正趴在地板上,双手交替着往前爬,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两条小腿蹬得飞快,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冲刺的小蜥蜴。他已经爬出了走廊,正朝着客厅的方向全速前进,目标似乎是茶几上那盒抽纸。

张哲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快速移动的小东西,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葡萄被他的笑声吸引了,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朝着抽纸的方向爬去,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张哲瀚连忙跟上去,在他即将抓到抽纸盒的前一秒把他抱了起来。小葡萄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小手指着抽纸盒,嘴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表情写满了“我要那个白色的东西”。张哲瀚抱着他,把抽纸盒拿过来,抽了一张纸递给他。小葡萄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然后往嘴里塞。

“那个不能吃!”张哲瀚连忙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小葡萄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张哲瀚连忙把奶嘴塞进他嘴里,他含住了,但眉头还是皱着,一副“你欠我一张纸”的表情。

张哲瀚抱着他走回厨房,关掉火,看着锅里已经有点糊了的糖醋排骨,叹了口气。但他没有觉得可惜,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小葡萄趴在地板上,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只正在冲刺的小蜥蜴。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小葡萄会爬了!爬得好快!”配了一段刚才录的视频。视频里,小葡萄正从走廊往客厅爬,速度惊人,目标明确,表情专注,像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龚俊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说:“他爬去哪儿?”

“茶几。想抓抽纸。”

龚俊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包,然后说:“我早点回来。”

张哲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已经把奶嘴吐出来了,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的小手抓着张哲瀚的衣服,小脚丫蹬着张哲瀚的肚子,整个人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猴子。

“小葡萄,你以后是不是要到处爬了?”张哲瀚问他。

小葡萄没回答,但他的小手已经抓住了张哲瀚的头发,那撮灰白色的薄荷绿被他攥在手心里,拽得张哲瀚头皮发麻。张哲瀚龇着牙,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小葡萄的嘴瘪了,张哲瀚连忙把奶嘴塞回去,他含住了,安静了。

张哲瀚看着怀里这个学会了新技能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兴奋、还有一点点“完了,以后更累了”的恐惧。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家里的一切都要重新布局了。插座要装安全盖,桌角要包防撞条,抽屉要上安全锁,垃圾桶要放到高处。因为这个小东西,会爬了。而且爬得很快。

那天晚上龚俊回来的时候,小葡萄已经睡了。他换好鞋,走进卧室,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小葡萄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在梦见自己爬向抽纸盒吧。龚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找到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张哲瀚。

“他今天爬了多远?”龚俊在张哲瀚旁边坐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腰。

“从厨房门口爬到客厅,大概七八米。”张哲瀚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拍的那段视频。龚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爬得真快。”

“是不是像一只小蜥蜴?”

“像。”龚俊把手机还给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明天我在家看着他。”

“你不上班?”

“下午有个会。我带他去公司。”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龚俊已经习惯了带娃上班,小葡萄也习惯了在爸爸的办公室里度过下午。而且现在小葡萄会爬了,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可能会滚下来,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龚俊说他已经想好了——把会议室的长桌铺上软垫,四周围上围栏,小葡萄可以在里面随便爬。张哲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葡萄趴在会议桌上,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一桌子的高管围着他开会,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龚俊真的这样做了。

他提前让行政部买了一个便携式的婴儿围栏,在会议室的长桌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围栏围成一个方形,里面放了几样玩具——一个布艺的小兔子,一个硅胶的咬胶,一个会响的摇铃。小葡萄被放进去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趴下来,伸手摸了摸软垫的表面,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市场总监、财务总监、产品总监,还有两个项目经理。他们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桌上的围栏里瞟。

龚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文件,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开始吧。”他说。市场总监站起来,开始汇报。他讲了大概五分钟,内容是关于下季度的市场策略。讲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围栏里的小葡萄突然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躺着,两只小脚丫举到空中,脚趾头塞在嘴里,啃得津津有味。市场总监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去,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龚俊清了清嗓子,市场总监回过神来,连忙继续汇报。讲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小葡萄又翻了个身,从躺着变成了趴着,然后他开始爬了。他在围栏里爬了一圈,像一只在笼子里巡视领地的小动物。他爬到围栏的边缘,小手抓着围栏的栏杆,站起来——不对,他不是站起来,他是跪着,小膝盖跪在软垫上,双手抓着栏杆,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猴子。他晃了两下,然后“啪”地坐了回去,屁股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小屁股落在软垫上的瞬间,所有人都想笑,但没人敢笑。市场总监咬着嘴唇,努力维持着专业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了一眼围栏里的小葡萄,确认他没有摔疼,然后对市场总监说:“继续。”市场总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汇报。但小葡萄不打算让他安静地讲完。他开始在围栏里快速爬行,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他的小手拍打着软垫,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小脚丫蹬着围栏的栏杆,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整个会议室里都是他的声音——拍打声、蹬腿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啊啊啊”的婴儿语。市场总监的声音被这些声音淹没了一半,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像在跟一个小婴儿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龚俊看完了最后一项议程,合上文件,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所有人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收拾文件,准备离开。但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因为他们的眼睛都粘在了围栏里的小葡萄身上。那小东西正趴在软垫上,双手撑着身子,小屁股翘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做俯卧撑的小青蛙。他看着那些人,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软垫上。

“小葡萄再见。”市场总监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所有人都笑了。这次龚俊没有制止他们,因为他也在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

龚俊抱着小葡萄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张哲瀚正好发来消息:“小葡萄乖吗?”

龚俊回:“乖。他在会议桌上爬了一下午。”

张哲瀚发了一个“救命”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们公司的人没笑吗?”

“笑了。”

“你没骂人?”

“没。因为我也笑了。”

张哲瀚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然后说:“你居然会笑?你不是面瘫吗?”

龚俊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伸手帮小葡萄擦了擦口水,小葡萄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你妈说我是面瘫。”龚俊说。

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是有点面瘫”。

龚俊看着那张小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那种“这是我的儿子”的冲击,是那种“他在笑”的感动。他低头在小葡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葡萄的小手松开了他的手指,抓住了他的领带,攥得很紧。

那天之后,小葡萄的爬行技能突飞猛进。他像一台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小机器,从这头爬到那头,从那头爬到这头,速度越来越快,目标越来越明确。张哲瀚在家里铺了整屋的爬行垫,把所有危险的角落都做了防护,插座装了安全盖,桌角包了防撞条,抽屉上了安全锁,垃圾桶全部放到了高处。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但他忘了一件事——小葡萄不仅爬得快,他还聪明。他会观察,会记忆,会找到你意想不到的漏洞。

第一次“失踪”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张哲瀚那天在厨房里做辅食——小葡萄六个月了,开始吃辅食了。张哲瀚给他做了南瓜泥,蒸熟的南瓜用料理棒打成泥,金黄色的,闻起来甜甜的。他把南瓜泥盛到小碗里,转身去拿小勺子,就几秒钟的时间。他拿着小勺子走回厨房门口的时候,爬行垫上没有人。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爬行垫的每个角落——没有人。他的心开始加速跳动,放下碗,快步走进客厅。客厅里也没有人。他又走进卧室,卧室里也没有人。他走进衣帽间,衣帽间里也没有人。他走进浴室,浴室的门关着,他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开始出汗。小葡萄不见了。从他转身拿勺子到发现他不见了,最多不超过十五秒。十五秒,一个小婴儿能爬多远?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小葡萄最近喜欢往角落里钻——沙发底下、床底下、桌子底下,任何狭窄的、黑暗的、大人进不去的地方,他都喜欢。他蹲下来,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沙发底下空空荡荡,只有几颗灰尘。他又往床底下看,床底下也空空荡荡。他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走过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一边走一边喊“小葡萄”。没有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拿起手机,手在发抖,拨了龚俊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龚俊,小葡萄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龚俊的声音传来,很稳,但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什么意思?”

“我在厨房做辅食,转身拿勺子,回来他就不见了。我找遍了家里所有地方,找不到他——”

“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你别回来——你先别回来——你再帮我打个电话——你先听我说——他可能还在家里,他只是爬到了我没找到的地方——你帮我——”

“瀚瀚。”龚俊打断他,声音很低,很稳,“深呼吸。慢慢说。”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脑子还是乱的,但心跳慢了一点。

“你帮我想想,他最近喜欢爬哪儿?我找了沙发底下、床底下、桌子底下、衣柜里、浴室里——都找不到——”

龚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看看厨房的柜子。他最近对柜子很感兴趣。”

张哲瀚愣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厨房的橱柜都装了安全锁,但有一个下柜的锁最近松了,他还没来得及修。他蹲下来,拉开那个柜门。柜子里,小葡萄正坐在一堆锅碗瓢盆中间,手里攥着一只木铲,嘴里塞着一个橡胶锅垫,口水流了一脸。他抬起头,看见张哲瀚,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妈妈你终于找到我了”。

张哲瀚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跪在厨房的地上,把小葡萄从柜子里抱出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小葡萄被他搂得太紧,哼唧了两声,小手拍着他的脸,像是在说“妈妈你勒到我了”。张哲瀚松了一点,但还是搂着不放。他的脸埋在小葡萄的头发里,眼泪浸湿了那几根软软的胎毛。小葡萄被他哭得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躺在妈妈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服,小脚丫蹬着他的肚子。

电话那头,龚俊的声音传来:“找到了?”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找到了。在厨房的柜子里。”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来。”

“不用——他已经找到了——你不用回来——”

“我回来。”龚俊的声音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挂了。张哲瀚把手机放在地上,抱着小葡萄坐在厨房的地板上,靠着橱柜,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小葡萄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终于拿到了那个橡胶锅垫吧。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让他差点吓死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后怕、心疼、生气、还有一点点“我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的自我怀疑。他想起刚才那十五秒——不,那十五秒比十五个小时还长。那十五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小葡萄从楼梯上滚下去,小葡萄爬出了家门,小葡萄被人抱走了。他知道这些画面都是不合理的——他们家没有楼梯,大门关着,不可能有人进来——但在那一刻,他的脑子不听他的。它像一台失控的投影仪,把最可怕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在他的脑海里,他关不掉。

龚俊二十分钟就到家了。从公司到家,平时开车要四十分钟,他用了二十分钟。他进门的时候,西装扣子系错了位,领带歪在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刚经历了一场风暴。他看见张哲瀚抱着小葡萄坐在厨房的地板上,两个人都在睡觉——张哲瀚靠着橱柜,头歪在一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小葡萄躺在他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衣服,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

龚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小葡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角翘了一下。他又伸手摸了摸张哲瀚的脸。张哲瀚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龚俊蹲在面前,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你怎么这么快——”

“闯了三个红灯。”

张哲瀚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你闯红灯?”

“小葡萄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柜子里——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吗——”张哲瀚把怀里的小葡萄举了举,那小东西被举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但没醒,只是把脸埋进了张哲瀚的胸口,继续睡。

龚俊看着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东西,眼眶红了。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张哲瀚看着他的样子,心揪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龚俊的头发,那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摸起来糙糙的。

“龚俊,你别这样。他没事。”

龚俊从手掌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

“我闯了三个红灯。”他说,声音哑哑的,“我闯红灯的时候在想,如果我被车撞了,小葡萄怎么办,你怎么办。”

张哲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小葡萄轻轻放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然后伸手把龚俊拉进怀里。龚俊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不会被撞的。”张哲瀚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开得快,但你技术好。”

“我闯了红灯。”

“以后别闯了。小葡萄找到了。他没事。他只是想探索世界。”

龚俊从她——他的——胸口抬起头,看着爬行垫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东西。小葡萄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趴着,小屁股翘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做俯卧撑的小青蛙。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终于拿到了那只木铲吧。

“他怎么进去的?”龚俊问。

“柜子的锁松了。他爬进去的。”张哲瀚指了指那个敞开的柜门,里面散落着锅碗瓢盆和一只木铲,“他拿了木铲和锅垫,嘴里还塞着锅垫。”

龚俊看着那个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工具间,拿了一把螺丝刀,蹲在柜门前,把安全锁重新拧紧了。他拧了三遍,确认锁得死死的,才站起来。然后他走到客厅,把所有柜子的安全锁都检查了一遍,松了的拧紧,坏了的换新。他又检查了所有的插座安全盖、桌角防撞条、抽屉安全锁,确认每一个都牢固可靠。最后他走到大门口,检查了门锁,确认门是锁好的。

张哲瀚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帮忙,只是抱着小葡萄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知道,龚俊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还在害怕。那些螺丝刀拧紧的声音,是他把“万一”一个一个地消灭掉的声音。他拧紧一个锁,就消灭了一个“万一”;检查一个插座,就消灭了一个“万一”。他把所有的“万一”都消灭了,他才能放心。

龚俊检查完最后一项,走回沙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小葡萄在睡梦中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爸爸我没事”。龚俊看着那张小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在张哲瀚旁边坐下,把他和小葡萄一起揽进怀里。

“以后做辅食的时候,把他放在餐椅里。”龚俊说。

“好。”

“柜子的锁要定期检查。”

“好。”

“还有——”龚俊顿了顿,“你别一个人扛。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他不见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不管我在做什么。”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说:“好。”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小葡萄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小手攥着张哲瀚的衣服,小脚丫蹬着龚俊的肚子。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在梦见自己爬进了一个更大的柜子,里面有更多的锅碗瓢盆和木铲吧。

那次之后,张哲瀚以为他已经见识过了小葡萄的“消失能力”,但他错了。小葡萄只是刚刚开始。

第二次“失踪”发生在一周后。这次不是在家里,是在龚俊的公司。

那天下午,龚俊在办公室里听小周汇报工作。小周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念着下周的日程安排。龚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怀里抱着小葡萄——不对,小葡萄没在他怀里。小葡萄在沙发上。龚俊今天特意把沙发放到了办公桌旁边,这样他一边工作一边能看到小葡萄。小葡萄正躺在沙发上啃自己的脚,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一脚。小周念到第三条日程的时候,小葡萄翻了个身,从躺着变成了趴着。小周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小葡萄从趴着变成了爬行姿势,小屁股翘得老高。小周念到第七条的时候,小葡萄开始爬了。他从沙发的一头爬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爬回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龚俊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沙发上,然后继续听小周汇报。

小周念完了所有的日程,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龚总,以上就是下周的安排”。龚俊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低头看文件。小周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沙发上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以为小葡萄爬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但她的目光扫过整张沙发——没有。她又扫了一遍——没有。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龚俊,那人正低着头看文件,完全不知道沙发上的小葡萄已经不见了。

“龚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龚俊抬起头:“怎么了?”

小周指了指沙发。龚俊转头看了一眼沙发——空的。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变,是那种“瞬间凝固”的变。他的脸从平静变成了空白,从空白变成了恐慌。那种恐慌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写在眼睛里的。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瞳孔收缩了,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被强光照射的猫。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小葡萄呢?”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火山喷发前的平静。

“我——我不知道——我刚才看他在沙发上——”小周的声音在发抖。

龚俊没等她说完,已经走出了办公室。他走进秘书室,小周跟在后面。小林和小陈正坐在工位上,看见龚俊进来,愣了一下。他的表情让她们同时站了起来——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害怕。她们从来没见过龚总这样的表情。他平时是一个情绪很淡的人,高兴了嘴角翘一下,生气了眉头皱一下,从来不会有大的表情变化。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慌。那种恐慌不是“我有点担心”的恐慌,是“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的恐慌。

“小葡萄不见了。”龚俊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已经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抖,“你们谁看见他了?”

三个人同时摇头。龚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她们目瞪口呆的事——他弯下腰,趴在地上,往秘书室的桌子底下看。桌子底下空空荡荡。他站起来,快步走出秘书室,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他经过茶水间,推开门,里面只有咖啡机和饮水机。他经过打印室,推开门,里面只有打印机和一堆废纸。他经过会议室,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

他开始喊了。“小葡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急切。他的西装扣子在他弯腰的时候崩开了一颗,他没注意到。他的领带在他快步走的时候甩到了肩膀后面,他没注意到。他的头发在他一次次弯腰查看桌底的时候变得乱七八糟,他没注意到。他只知道一件事——小葡萄不见了。那个会爬的、爬得很快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东西,从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公司里传开了。“龚总的儿子不见了!”“小葡萄不见了!”“龚总在到处找儿子!”员工们从各个部门走出来,有的在走廊里帮忙找,有的蹲在桌子底下看,有的打开柜子门,有的跑到楼梯间。整个公司都动起来了,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人都在找一个小婴儿。

市场总监在走廊里碰见了财务总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吗?”财务总监问。

“没有。龚总已经快疯了。”市场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我也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分头继续找。

龚俊找遍了整个楼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会议室、每一个茶水间、每一个打印室、每一个储藏间。他趴在地上看了每一个桌子底下,打开柜子看了每一个柜门,甚至翻了垃圾桶——不是他觉得小葡萄会在垃圾桶里,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转,但什么都做不了。他只知道要找,要找,要找。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设计部的主管打来的。

“龚总,找到了。在设计部,小陈的工位下面。”

龚俊没说话,挂了电话,转身就跑。他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茶水间,跑过打印室,跑到设计部。设计部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看见他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进去,看见小陈蹲在自己的工位旁边,脸上挂着一种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她的手指着工位下面的垃圾桶——不对,不是指着垃圾桶,是指着垃圾桶旁边的一个小东西。

小葡萄正坐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废纸,嘴里塞着另一张废纸的碎片,口水糊了一脸。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灰,那件白色的小T恤已经变成了灰色,上面还有几道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黑色印子。但他的表情很满足,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

龚俊蹲下来,看着那个小东西。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把小葡萄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小葡萄在被抱起来的瞬间,嘴里的废纸碎片掉了出来,落在龚俊的西装上。他的小手攥着那张揉皱的废纸,攥得很紧,不肯松开。龚俊把废纸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别哭别哭别哭。”龚俊的声音在发抖,他把脸埋进小葡萄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葡萄的头发上有灰尘的味道、有废纸的味道、有他自己的奶香味,还有——龚俊说不清楚——还有“失而复得”的味道。

设计部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龚俊蹲在地上,抱着小葡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他们看见那个平时情绪淡得像白开水的男人,蹲在地上,抱着他的儿子,肩膀在轻轻地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小陈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龚总您别哭了”,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因为她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龚俊蹲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站起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抱着小葡萄,转身看着设计部的所有人。那些人正盯着他,表情各异——有的在憋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看手机——不,是在拍视频。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设计师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表情里有一种“我冒着生命危险在记录历史”的悲壮。

龚俊看了那个设计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我累了”的疲惫。

“视频删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是是是,删了删了。”那个设计师连忙把手机收起来。

龚俊抱着小葡萄走出设计部,经过走廊的时候,所有遇到他的员工都自动让到一边,低下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他的余光看见,每个人的嘴角都在翘,每个人的肩膀都在抖——不是哭,是在憋笑。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在笑他——那个平时高高在上、不苟言笑、情绪淡得像白开水的龚总,刚才趴在地上找儿子,翻了垃圾桶,西装扣子崩了一颗,领带甩到肩膀后面,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他知道他们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没见过。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怀里这个小东西——这个差点把他吓死的小东西,正睁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上。

龚俊抱着小葡萄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把小葡萄放在沙发上,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小葡萄躺在沙发上,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爸爸我刚才去了一个好地方”。龚俊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轻轻的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像地震一样的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小葡萄在沙发上扭了扭身体,翻了个身,从躺着变成了趴着。他爬到了沙发边缘,小手抓着沙发的边沿,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蹲在地上的爸爸。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龚俊的头发上。

龚俊感觉到头顶一凉,抬起头,看见小葡萄正趴在沙发边缘,半个身子悬在空中,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他连忙伸手接住,把小葡萄抱进怀里。小葡萄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领带,小脚丫蹬着他的肚子。

“你是不是想吓死我?”龚俊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葡萄没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龚俊愣了一下——他没有奶。他是爸爸,不是妈妈。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小葡萄饿了。你什么时候来?”

张哲瀚秒回:“在路上了。十分钟。”

龚俊发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在他胸口拱来拱去的小脑袋。小葡萄找了半天没找到,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龚俊连忙把奶嘴塞进他嘴里,他含住了,皱着眉头吸了两口,然后吐了出来,继续在他胸口拱。

“你妈马上来了。”龚俊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小葡萄不听,继续拱。龚俊叹了口气,抱着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走得很慢,很稳,一只手托着小葡萄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葡萄拱了一会儿,累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瘪着,眉头还皱着,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龚俊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后怕、心疼、生气、还有一点点“你长大了我要跟你算账”的咬牙切齿。但他知道,他不会跟小葡萄算账的。因为小葡萄只是一个小婴儿。他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不知道什么叫“担心”,不知道什么叫“爸爸差点被你吓死”。他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张废纸,废纸看起来很好玩。他爬过去,拿到了,玩得很开心。他不知道他爬过的那段路,爸爸找得有多辛苦;不知道他消失的那几分钟,爸爸的脑子里闪过了多少可怕的画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婴儿。

张哲瀚十分钟后到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龚俊抱着小葡萄站在落地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金红色的,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暖色调。龚俊的西装皱巴巴的,扣子崩了一颗,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七八糟。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怎么了?”张哲瀚走过来,看见龚俊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大。”

“办公室里哪来的风?”

龚俊没回答,把怀里的小葡萄递给他。张哲瀚接过小葡萄,那小东西在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但在张哲瀚怀里拱了拱,找到了目标,含住了,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一整天。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脸圆圆的,白白嫩嫩的,但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灰,那件白色的小T恤已经变成了灰色。

“他怎么这么脏?”张哲瀚问。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爬到了设计部,在一个工位下面的垃圾桶旁边找到的。”

张哲瀚瞪大了眼睛:“什么?垃圾桶旁边?”

“嗯。他在玩废纸。”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吃得正香的小东西,那小东西的脸上还有一道灰色的印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道小丑的泪痕。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吓死你爸了,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葡萄不理他,继续吃。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龚俊。那人站在落地窗前,夕阳在他的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温柔。

“你没事吧?”张哲瀚问。

“没事。”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龚俊没说话,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脚丫,小葡萄的脚缩了一下,继续吃。三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小葡萄吃完了,打了个奶嗝,然后把脸埋进张哲瀚的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垃圾桶吧。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像你?”他说。

“像你。”龚俊说。

“像你。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到处爬?”

“我妈说我小时候很乖。”

“骗人。你一看就不是乖小孩。”

龚俊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龚俊在公司内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今天的事,谁要是说出去,扣全年绩效。”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市场总监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财务总监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产品总监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设计部的主管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那个拍了视频的设计师发了一个“已删”的表情包。

然后群里又安静了。但龚俊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传出去。不是因为他扣绩效的威胁不够狠,是因为这件事太好笑了。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男人,趴在地上找儿子,翻了垃圾桶,西装扣子崩了一颗,领带甩到肩膀后面,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这种画面,你就算扣他一年绩效,他也会忍不住跟别人说。

果然,第二天,整个公司都在传。第三天,整个行业都在传。第四天,张哲瀚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个版本——“听说龚俊昨天在公司找儿子找疯了,趴在地上爬来爬去,还翻了垃圾桶,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张哲瀚说“不是在垃圾桶里,是在垃圾桶旁边”,朋友说“反正就是在垃圾桶那儿”。张哲瀚笑了,没再解释。

他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小葡萄?”

龚俊回了一个字:“没。”

“那为什么外面都这么说?”

“传歪了。”

张哲瀚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包,然后说:“你现在是行业里的笑柄了。”

龚俊回了一个字:“嗯。”

张哲瀚看着那个“嗯”字,想象了一下龚俊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应该翘了一下,眼睛应该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看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是这样的人。全世界都在笑他,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几分钟里消失的小葡萄,只在乎找到小葡萄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只在乎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是不是安然无恙。

张哲瀚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趴在爬行垫上,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正在朝着茶几上的抽纸盒全速前进。他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目标比以前更明确了,表情比以前更专注了。张哲瀚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家,以后要更严了。门要锁得更紧,柜子要封得更死,垃圾桶要放得更高。因为他养的这个小东西,不是一只小蜥蜴,是一只小猎豹。他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他的活动范围会越来越大,他的探索欲望会越来越强。今天他能爬到设计部的垃圾桶旁边,明天他能爬到哪儿?张哲瀚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在小葡萄即将抓到抽纸盒的前一秒把他抱了起来。小葡萄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小手指着抽纸盒,嘴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表情写满了“我要那个白色的东西”。张哲瀚把抽纸盒拿过来,抽了一张纸递给他。小葡萄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然后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张哲瀚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

小葡萄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张哲瀚连忙把奶嘴塞进他嘴里,他含住了,但眉头还是皱着,一副“你欠我一张纸”的表情。

张哲瀚看着他,叹了口气,把他抱到爬行垫上,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婴儿定位器”。他想:也许我该给他买一个。像给猫戴的铃铛一样,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想象了一下小葡萄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爬来爬去的时候叮叮当当响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他下单了。三个。一个挂脖子上,一个绑鞋上,一个塞口袋里。他就不信,下次小葡萄再失踪,他还能找不到。

龚俊下班回来的时候,张哲瀚正在给小葡萄洗澡。小葡萄坐在浴盆里,手里攥着一只橡皮小黄鸭,嘴里塞着浴球,口水混着洗澡水流了一脖子。他的脸上全是泡沫,那撮胎毛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龚俊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个小东西,嘴角翘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浴盆旁边,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小葡萄被摸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龚俊,嘴角翘了一下,小黄鸭从他手里滑出去,漂在水面上。

“今天在公司,你差点把爸爸吓死。”龚俊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只小猫咪说话。

小葡萄没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龚俊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龚俊。”

“嗯?”

“我买了三个定位器。”

“什么定位器?”

“给小葡萄戴的。像猫铃铛一样。他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好。”他说。

张哲瀚笑了,把浴球从小葡萄嘴里抽出来,换上了奶嘴。小葡萄含住了,皱着眉头吸了两口,然后吐了出来,继续伸手去抓漂在水面上的小黄鸭。他的小手在水里扑腾,水花溅了张哲瀚一脸,也溅了龚俊一袖子。张哲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那个在浴盆里扑腾得正欢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太活泼了?”张哲瀚问。

“像你。”龚俊说。

“怎么又像我?我小时候很乖的。”

“你妈说你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像个猴子。”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因为他妈确实说过这些话。他低头看着浴盆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已经把水扑腾得满地都是了,浴室的瓷砖上全是水,他的衣服也湿了一半。但他笑得很开心,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张哲瀚看着这个笑容,心里想:算了。活泼就活泼吧。会爬就会爬吧。会消失就会消失吧。反正他买了定位器。反正龚俊会闯红灯回来找他。反正这个家,已经做好了被他折腾一辈子的准备。

他伸手把小葡萄从浴盆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抱在怀里。小葡萄在被裹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然后在浴巾里拱了拱,把脸埋进张哲瀚的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爬进了一个更大的办公室,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垃圾桶吧。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脏兮兮、湿漉漉、但笑得像天使一样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小葡萄,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乱跑了?”

小葡萄在睡梦中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能”。

张哲瀚笑了,把他抱紧了一点。

龚俊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他伸手把张哲瀚和小葡萄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张哲瀚的发顶。三个人站在浴室里,水还没擦干,地上一片狼藉,浴巾湿了一半,小黄鸭漂在浴盆里,孤零零的。

窗外的上海,夜幕降临了。远处的东方明珠塔亮起了灯,黄浦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秋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块融化在嘴里的糖。

张哲瀚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笑了。

“龚俊。”

“嗯?”

“明天你还带他去公司吗?”

“带。”

“你不怕他再跑?”

“不怕。明天我把会议室的门锁上。”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

小葡萄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锁不住我的”。

龚俊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大一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激动”的满,是那种“安静”的满——像一杯水被倒到了杯口,水面微微鼓起,但没有溢出来。他想起下午在公司,趴在地上找小葡萄的那些瞬间。那些瞬间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失去这个小东西。这个会爬的、会笑的、会往嘴里塞废纸的小东西,是他和张哲瀚的孩子。他是他们爱情的证明,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一大一小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上海的夜,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