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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个亿的合同

张哲瀚是在某个周三的早晨发现这个规律的。

那天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凉的,说明龚俊已经起来很久了。他又伸手摸了摸婴儿床——也是空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九点四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过九点四十七分了。自从生了小葡萄,他的生物钟就被那个小东西调成了“随时待命”模式,最长的一觉也不过是凌晨四点到早上七点那三个小时。睡到九点四十七分?那是上辈子的事。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腰有点酸——不是带娃那种酸,是那种“昨晚运动过量”的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痕,不算深,但很清晰,像一枚印章。他想起昨晚的事,耳朵红了一下。

昨晚龚俊回来得早,小葡萄八点就睡了。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张哲瀚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他转过头,龚俊正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干嘛?”他问。

“没干嘛。”

“你那个眼神,不是‘没干嘛’的眼神。”

龚俊没说话,但身体靠了过来,手臂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张哲瀚的颈侧,热热的,痒痒的。张哲瀚缩了一下脖子,说“别闹”,龚俊说“没闹”。然后他的手就从张哲瀚的T恤下摆探了进去。

张哲瀚的呼吸乱了。他抓住龚俊的手腕,想说“小葡萄会醒”,但话还没出口,龚俊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耳廓,低低地说了一句“他睡了”。

后来的事情,张哲瀚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从沙发转移到卧室,从卧室转移到浴室,从浴室又转移回卧室。龚俊今晚格外有耐心,前戏做得漫长而细致,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一层一层地、慢慢地、不着急地拆。

张哲瀚想骂他,但嘴巴被堵住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感觉,记得龚俊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但他没听清,因为他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

结束后,张哲瀚趴在床上,浑身像被拆了重组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龚俊躺在他旁边,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腰侧的皮肤上画圈。张哲瀚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今天是吃了什么药”,龚俊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

然后张哲瀚就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龚俊是什么时候把小葡萄从婴儿床里抱走的。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婴儿床,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看着水杯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带小葡萄去公司了。你好好睡觉。粥在锅里保温。——你老公”

张哲瀚看着这张纸条,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全是他从怀孕到现在攒下来的纸条。最早的写着“今天也要加油”,最近的写着“粥在锅里保温”。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下面那块红痕还在,腰侧有几个浅浅的手指印,头发乱得像鸡窝,那撮灰白色的薄荷绿翘得老高。但他觉得自己的气色很好——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好,是那种“睡饱了”的好,是那种“被爱了”的好。

他洗了澡,喝了粥,然后窝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龚俊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小葡萄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嘴里含着奶嘴,手里攥着龚俊的领带,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配文:“今天跟爸爸来上班。妈妈说他要睡懒觉。”

张哲瀚看着这张照片,笑了。他点开评论区,看见林姐的评论:“小葡萄好可爱!瀚瀚你睡到几点?”他回了一个“九点四十七”。林姐秒回了一个“羡慕”的表情包。龚妈妈的评论是:“瀚瀚辛苦了,多睡会儿,小葡萄有俊俊呢。”张妈妈的评论是:“小葡萄今天乖不乖?瀚瀚你吃了没?”张哲瀚回了一个“吃了”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都很放松。不是那种“终于自由了”的放松,是那种“有人替我扛着”的放松。是那种“我不需要一个人撑起所有事”的放松。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有人替我扛着”的感觉,从今天开始,会变成一种常态。

第二天晚上,龚俊又来了。

张哲瀚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从进门开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不是那种“我今天很累”的不对,是那种“我在想什么”的不对。他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少,洗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陪小葡萄玩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张哲瀚观察了他一整晚,终于在睡前忍不住问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对劲。”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瀚瀚,明天我带小葡萄去公司。”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明天不是休息吗?”

“我想带他去。”

“……为什么?”

龚俊没回答,但他的手已经从张哲瀚的腰侧滑到了后腰,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张哲瀚瞬间明白了。

“龚俊!!!”

“嗯。”

“你——你就是因为这个?!”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停。张哲瀚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挣扎,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昨天才——”但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龚俊的吻落下来,不急不慢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张哲瀚的挣扎慢慢变成了回应,手指从推拒变成了抓紧,指甲掐进龚俊的肩膀,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这一次比昨晚更过分。龚俊像是要把之前攒着的所有克制都释放出来,动作比昨晚更重,更深,更不留余地。张哲瀚被他弄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结束之后,张哲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拍扁的咸鱼。他的腰已经不是酸了,是像要断了。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碾过。龚俊躺在他旁边,手臂环着他的腰,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龚俊。”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在休息日前一晚……这样……然后明天带小葡萄去公司……让我一个人在家睡觉……”

龚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翘,等于承认了。

张哲瀚气得想踹他,但他的腿还在发抖,抬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瞪着天花板,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说:“你这个人,太狗了!”

龚俊笑了,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闷闷地说:“睡吧!明天我带小葡萄走,你好好休息。”

张哲瀚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被算计了,但这个算计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不是糖的甜,是那种“他知道你需要什么”的甜,是那种“他用他的方式照顾你”的甜。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他看了一眼闹钟——十点二十三分。他坐起来,腰还是酸的,但精神很好。婴儿床是空的,床头柜上有一杯温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带小葡萄去公司了。粥在锅里。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你老公”

张哲瀚看着这张纸条,笑了。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小葡萄乖吗?”

龚俊秒回了一张照片——小葡萄坐在他腿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小手正抓着文件的一角,往嘴里塞。龚俊的手挡在他嘴边,像是在阻止他吃文件。配文:“他想吃合同。”

张哲瀚回了一个“救命”的表情包,然后说:“你别让他吃合同!那上面有墨水!”

龚俊回:“放心。他没吃到。我手挡住了。”

张哲瀚松了一口气,又发了一条:“你中午想吃什么?”

龚俊回:“你做的都行。”

张哲瀚想了想,回了一个“红烧排骨”的表情包。龚俊回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包。

张哲瀚放下手机,走进厨房。锅里的粥还是温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比平时好喝——不是粥变了,是他的心情变了。是那种“有人替你扛着”的心情,是那种“你可以慢下来”的心情。

他喝完粥,去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然后去超市买了排骨、葱、姜、蒜,回家做红烧排骨。他系上那条墨绿色的波点围裙,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排骨的香味,觉得自己像回到了怀孕前——那个每天做饭、健身、等老公下班回家的张哲瀚。但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多了一个身份,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牵挂。

排骨炖好了,他装进保温袋里,开车去了龚俊的公司。

经过秘书室的时候,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正趴在桌上,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看见张哲瀚进来,三个人齐刷刷地弹起来,表情慌张得像被抓包的小学生。

“小夫人好!”三个人异口同声。

张哲瀚看了她们一眼,觉得她们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直接推开了龚俊办公室的门。

龚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怀里抱着小葡萄,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拿着笔在文件上签字。小葡萄躺在爸爸怀里,嘴里含着奶嘴,手里攥着龚俊的领带,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他的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笑了。

“来了?”龚俊抬起头。

“嗯。给你送饭。”张哲瀚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弯腰在小葡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葡萄被亲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奶嘴从嘴里滑出来。张哲瀚把奶嘴捡起来,塞回去,小葡萄含住了,又闭上了眼睛。

“他今天乖吗?”张哲瀚问。

“乖。就是不肯睡床,非要抱着。”

“那你抱着他签了一上午的文件?”

“嗯。”

张哲瀚看着他的手臂——左臂托着小葡萄,右臂在签字。他的左臂肌肉比右臂更发达这件事,张哲瀚早就发现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心里一软。他把保温袋打开,拿出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两碗米饭。龚俊看着这一桌子菜,嘴角翘了一下。

“你做的?”

“嗯。”

“看起来很好吃。”

“吃起来更好吃。”

龚俊把怀里的小葡萄轻轻放在沙发上,用毯子围成一个窝,把小葡萄放进去。小葡萄在被放下的瞬间皱了皱眉,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抓住了毯子的边角,然后安静了。龚俊盯着他看了三十秒,确认他没醒,才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脱骨了,咸甜适口,味道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比上次呢?”

“比上次好。”

“哪里好?”

“肉质更嫩。味道更入味。”

张哲瀚满意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确实好吃。不是他自夸,他的红烧排骨确实做得越来越好了。以前他做菜是为了vlog,是为了让粉丝看,是为了证明“张哲瀚不仅会演戏还会做饭”。现在他做菜是为了龚俊,是为了小葡萄,是为了这个家。目标变了,心也变了,连排骨的味道都变了。

两个人吃完饭,张哲瀚收拾了碗筷,洗了保温袋,然后坐在沙发上,把小葡萄从毯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小葡萄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但在张哲瀚怀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又睡了。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龚俊。”

“嗯?”

“你明天还带他来吗?”

“带。”

“为什么?”

龚俊放下笔,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因为你需要休息。”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人儿正睡得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衣服。他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脸,软软的,嫩嫩的,像豆腐。

“那你也不能每天都带。你还要上班。”

“我上班不影响带他。”

“怎么不影响?你抱着他签文件,抱着他开会,抱着他打电话——”

“这些事我一只手就能做。”

张哲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文章,那些写“产后抑郁”“丧偶式育儿”“妈妈一个人扛”的文章。他以前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但生了小葡萄之后,他才知道,那些文章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带娃真的很累,累到崩溃,累到想哭,累到想把孩子塞给任何人然后一个人跑出去。但龚俊不一样。他没有让张哲瀚一个人扛。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扛。他扛得不动声色,扛得理所当然,扛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龚俊。”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龚俊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连小葡萄都带不好,还要你上班的时候带着他——”

“张哲瀚。”龚俊打断他,声音很低,很稳,“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让你来送饭了。”

张哲瀚闭嘴了。

龚俊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哄你”的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光。

“你怀了十个月,生了十几个小时,喂了他五个月。你的身体给了小葡萄生命,你的奶水给了他营养,你的怀抱给了他安全感。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来。”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沙发前,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毯上。小葡萄在他怀里被他的抽噎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龚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就是——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你值得。”

张哲瀚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龚俊的肩膀,眼泪浸湿了他的西装。小葡萄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哼唧了两声,然后继续睡。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在吃奶吧。

从那天开始,龚俊每天都会带小葡萄去公司。

有时候是张哲瀚主动塞给他的——“今天我要去健身”“今天我要去见林姐”“今天我想一个人待着”——但更多时候,是龚俊主动的。他会比平时早起半小时,趁张哲瀚还在睡觉的时候,把小葡萄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换好尿布,穿好衣服,装好妈咪包,然后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一张纸条,抱着小葡萄出门。

张哲瀚每次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婴儿床和床头柜上的纸条,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终于可以睡懒觉”的轻松,有“有人替我扛着”的感动,有“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好”的幸福,还有一点点“他是不是嫌弃我带不好孩子”的自我怀疑。但他从来不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龚俊会说“你需要休息”,而那个答案,他已经在无数的瞬间里验证过了。

龚俊带小葡萄去公司的日子,公司里就会变成另一种画风。

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小葡萄今天来不来”。如果来,她们就会提前准备好水果、零食、玩具——虽然小葡萄才四个多月,还不会玩玩具,但她们还是会准备。她们会把他放在秘书室的沙发上,围成一圈,看着他啃拳头、踢腿、流口水,然后发出“好可爱好可爱”的尖叫。

小葡萄已经被她们训练出来了。他不再害怕她们的热情,反而会冲她们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小周有一次被他笑得心都化了,当场哭了出来,说“小葡萄对我笑了”,小林说“他对谁都笑”,小周说“但他对我笑得特别甜”。小陈翻了个白眼,说“你醒醒,他才四个月,谁抱他都笑”。

但她们还是会争着抱他。每次龚俊抱着小葡萄经过秘书室,她们就会齐刷刷地站起来,用一种“选我选我选我”的眼神看着他。龚俊有时候会把小葡萄递给她们,让她们帮忙抱一会儿,自己去开会。她们就会像接过一件无价之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小葡萄抱在怀里,轮流抱,每人十分钟,公平公正,绝不超时。

有一次,龚俊在开会,小葡萄在秘书室里突然哭了。不是哼哼唧唧,是嚎啕大哭,哭得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小周抱着他哄了五分钟,不行;小林换了尿布,不行;小陈喂了奶瓶,不吃。三个人急得团团转,最后小周鼓起勇气,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龚总,小葡萄哭了,他不吃奶瓶,也不肯睡觉,我们哄不好——”

龚俊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会议室。他走进秘书室,从一脸愧疚的小周怀里接过小葡萄,把他竖起来,让他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小葡萄哭了不到一分钟,声音就小了,变成了哼唧。哼唧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把脸埋进龚俊的颈窝,口水糊了他一脖子,然后睡着了。

龚俊抱着他走回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只手托着小葡萄的屁股,另一只手拿起笔,说了一句“继续”。会议室里的人看着这一幕,没人敢笑。因为他们都知道,龚总抱着儿子的时候,脾气是最好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笑,他也不会骂人,但那个眼神——那个“你笑什么”的眼神——比骂人还可怕。

所以大家都学会了。龚总抱着小葡萄的时候,该汇报汇报,该讨论讨论,该签字签字,一切如常。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瞟,瞟一眼,赶紧收回来,再瞟一眼,再收回来。小葡萄在爸爸怀里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龚俊的领带,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

有一天下午,张哲瀚来送晚饭。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龚俊正抱着小葡萄,站在落地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金红色的,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暖色调。龚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怀里的小葡萄穿着那件印着绿色葡萄的白色小T恤,两个人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那种“这是我的家”的冲击,是那种“这是我的老公和我的儿子”的震撼。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龚俊低着头看小葡萄,小葡萄抬着头看龚俊,四目相对,两个人的嘴角都翘着。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来了?”龚俊转过身。

“嗯。”张哲瀚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弯腰在小葡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葡萄被亲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头发。那撮灰白色的薄荷绿被他攥在手心里,拽得张哲瀚头皮发麻。

“松手,小葡萄,松手。”

小葡萄不松,反而拽得更紧了。龚俊伸手,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小葡萄的嘴瘪了,眉头皱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别哭别哭别哭。”张哲瀚连忙把他从龚俊怀里抱过来,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

“又饿了?”张哲瀚低头看着他。

小葡萄没回答,但他的嘴已经精准地找到了目标。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了,开始吃。这次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一整天。张哲瀚低头看着他,那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只拼尽全力在吃饭的小猪。

“他今天吃奶瓶了吗?”张哲瀚问。

“吃了。但吃得不多。”龚俊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小葡萄的脚丫。小葡萄的脚缩了一下,继续吃。

“吃了多少?”

“大概六十毫升。”

“才六十?他平时能吃一百五。”

“他不喜欢奶瓶。每次吃几口就不吃了。”

张哲瀚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吃得正香的小东西。那小人儿已经把第一边的奶吃完了,打了个奶嗝,换了个姿势,继续吃第二边。他的手攥着张哲瀚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在说“妈妈你别走”。

“小葡萄,你要学会吃奶瓶。妈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小葡萄不理他,继续吃。

龚俊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瀚瀚。”

“嗯?”

“明天我带他来。”

“你明天不是要去见客户吗?”

“上午见。下午没事。”

“那你上午怎么办?抱着他去见客户?”

龚俊想了想:“可以。”

张哲瀚瞪大眼睛:“你疯了吧?你抱着小葡萄去见客户?”

“为什么不行?他又不哭不闹。”

“他是不哭不闹,但客户会怎么想?‘龚总你怎么带着孩子来开会’——”

“那说明我是个负责任的爸爸。”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龚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他把脸埋进小葡萄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你爸爸真是个怪人。”

小葡萄在睡梦中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第二天,龚俊真的抱着小葡萄去见客户了。

客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房地产的,姓王。王总坐在会议室里,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面前放着一份合同。他看见龚俊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愣了一下。

“龚总,这是——”

“我儿子。”龚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小葡萄放在腿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翻开合同,“王总,我们看一下第三页的条款。”

王总的眼睛一直盯着小葡萄。那小东西正躺在爸爸的腿上,含着奶嘴,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辜,和这个严肃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龚总,您……您带儿子来开会?”王总的声音里有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困惑。

“家里没人带。”龚俊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看龚俊,又看了看小葡萄,然后笑了。

“您儿子真可爱。”

“谢谢。”

“多大了?”

“五个多月。”

“我孙子也五个多月。这个阶段最难带,晚上睡不好,白天要人抱——”

“是。所以他妈妈很辛苦。今天让他休息一下,我带儿子出来。”

王总看着龚俊,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你在跟我谈生意”的眼神,是那种“我懂你”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看合同。小葡萄在他腿上哼唧了一声,龚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又安静了。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合同签了,合作定了。王总走的时候,还特意跟小葡萄握了握手——小葡萄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松开。王总笑了,说“这孩子力气大,以后有出息”。

龚俊抱着小葡萄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王总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你今天帮爸爸签了一个合同。”龚俊说。

小葡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这件事后来在公司里传开了。传到最后,变成了“龚总抱着儿子去谈了一个亿的生意,对方因为太喜欢小葡萄,当场就签了合同”。张哲瀚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笑得差点把小葡萄摔了。他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靠小葡萄签了一个亿的合同?”

龚俊回:“没有。合同是三千万。”

“那一个亿是假的?”

“假的。”

“那你怎么不辟谣?”

“没必要。”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也是。反正公司里的人已经把龚俊和小葡萄传成了“最强谈判组合”,辟谣也没用。他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一手。

“小葡萄,你帮爸爸签了三千万的合同,你知道吗?”

小葡萄松开拳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啃。

张哲瀚笑了,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葡萄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张开嘴,开始找奶。张哲瀚解开衣服,小葡萄含住了,开始吃。他低头看着那个吃得正香的小东西,心里想:这就是我的生活。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也不是以前那种“为了事业拼命”的生活。是现在这种——有老公,有孩子,有“一个亿的传说”,有每天早上的纸条,有红烧排骨,有夕阳下的办公室,有含着奶嘴啃拳头的小葡萄。

够了。真的够了。

龚俊带小葡萄去公司的习惯,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延续了下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每天早上,他比张哲瀚早起半小时,把小葡萄从婴儿床里捞出来,换尿布,穿衣服,装妈咪包,然后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一张纸条,抱着小葡萄出门。张哲瀚每次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婴儿床和床头柜上的纸条,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谢谢你,老公”。

纸条上的内容每天都在变。有时候是“粥在锅里保温”,有时候是“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冷,出门多穿点”,有时候是“小葡萄今天穿了那件草莓袜子”。张哲瀚把每一张纸条都按日期排好,最早的放在最下面,最新的放在最上面。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但他不舍得扔。因为这些纸条,是龚俊用他的方式在说“我爱你”。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说出口的“我爱你”,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写在纸条上的、藏在粥里的、体现在每一天的“我爱你”。

有一天,张哲瀚翻看这些纸条,突然发现了一个规律。纸条上的内容,从小葡萄五个月开始,就越来越多地出现了“我带小葡萄去公司了”这句话。一开始是一周两次,后来变成了一周三次、四次、五次,再后来变成了“每天”。他算了一下时间,发现正好是从他开始恢复健身、开始频繁出门的那段时间。

他的眼眶红了。

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从我开始健身的时候,就每天都带小葡萄去公司了?”

龚俊回了一个字:“嗯。”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时间做自己的事。”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床头柜前,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毯上。他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脸,换了衣服,开车去了龚俊的公司。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龚俊正抱着小葡萄站在落地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金红色的,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暖色调。龚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怀里的小葡萄穿着那件印着绿色葡萄的白色小T恤,两个人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和那天一样,又不一样。那天是巧合,今天是日常。

“怎么了?”龚俊转过身,看见张哲瀚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谁欺负你了?”

“你。”

“我怎么了?”

“你每天都带小葡萄来公司,就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在家——”

“不是一个人在家。是让你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龚俊走过来,把小葡萄递给他,张哲瀚本能地接住了。小葡萄被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两声,然后在张哲瀚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安静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又抬头看着龚俊。那人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大海一样的东西。

“龚俊。”

“嗯?”

“你对我太好了。”

“你值得。”

张哲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脸埋进小葡萄的头发里,哭得浑身发抖。小葡萄被他的哭声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妈妈你怎么又哭了”。龚俊走过来,把他们两个一起抱进怀里。

三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金红色的,把他们裹在暖色调的光里。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夕阳下闪着光,黄浦江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市。上海的傍晚,很美。

很久之后,张哲瀚才从龚俊怀里抬起头。他擦了擦脸,看着怀里的小葡萄。那小东西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他的衣服,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龚俊。”

“嗯?”

“明天你还带他来吗?”

“带。”

“那我明天去游泳。”

“好。”

“游完泳我来接你们。”

“好。”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边的云朵被染成了粉红色和紫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龚俊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大一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激动”的满,是那种“安静”的满——像一杯水被倒到了杯口,水面微微鼓起,但没有溢出来。他想起张哲瀚怀孕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把手放在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感受小葡萄的胎动。那时候小葡萄的脚只有一颗花生那么大,踢在他手心里,轻轻的,痒痒的。现在那个踢他手心的小东西,正躺在他老婆的怀里,睡得死沉死沉的,嘴角挂着口水,小脚丫从包被里露出来。

他又想起张哲瀚生孩子那天,他站在产床边,握着张哲瀚的手,看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听见小葡萄的第一声啼哭,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张哲瀚面前哭。他以为那是他最后一次哭,但后来他又哭了好几次——小葡萄第一次笑的时候,小葡萄第一次抓住他手指的时候,小葡萄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虽然那个“爸爸”听起来更像“吧吧吧”,但他还是哭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小葡萄和张哲瀚,总能让他哭。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经过秘书室的时候,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已经下班了。秘书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灯在一闪一闪的。龚俊一只手抱着小葡萄,另一只手牵着张哲瀚,走进电梯。电梯壁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像一幅温馨的家庭画。

张哲瀚看着那个影子,笑了。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长大了会记得现在的事吗?”

“不会。他太小了,记不住。”

“那等他长大了,我们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四个月的时候就帮爸爸签了三千万的合同。他每天都跟爸爸去公司,在秘书室里被三个阿姨轮流抱。他喜欢吃自己的脚,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一脚。他最喜欢穿那件印着葡萄的白色T恤,每次穿上都会笑。”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好。告诉他。”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龚俊的肩膀。

电梯到了一楼,三个人走出大楼,走进上海的秋天。夜幕降临了,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小葡萄在睡梦中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大概是梦见自己帮爸爸签了一个亿的合同吧。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笑了。

“小葡萄,回家啦!”

小葡萄哼唧了一声,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