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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的身体

自那天以后,几乎每晚童磨都会来寂枢的房间休息。而且,是非要搂着寂枢才肯罢休的那种。起初寂枢还认为是童磨贪恋自己的精神之力——毕竟他的身体经历了那样一次近乎毁灭性的创伤,渴望从她这里汲取能量来修复自身,听起来也算合情合理。可是,后面她越想越不对劲。他抱着她的时候,是真的在睡觉。不是装睡,不是假寐,而是那种完完全全的、毫无防备的沉睡。呼吸绵长而平稳,睫毛一动不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像是在梦中也怕她跑掉。寂枢曾在半夜悄悄睁开眼看过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了白日的假笑和审视,没有了那些精心计算过的表情管理,只剩下一张干净的、甚至有些稚气的面孔。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有点快。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童磨几乎每晚都是她刚一上床就立刻出现,而她又往往日上三竿才醒。每次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揉着眼睛准备梳妆时,童磨还赖在床上,像一只吃饱了撑的猫,懒洋洋地翻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继续睡。他甚至比她还能睡。寂枢掐指一算——日落之后,童磨自己独处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要处理极乐殿的事务、应付那些烦人的信徒、以及——进食。寂枢皱起了眉。童磨是上弦之二,他的身体需要大量的能量来维持。而能量的唯一来源,就是人类。以他现在的“作息表”,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猎食足够的人数。可是他的身体状态非但没有下滑,反而——更好了。寂枢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的皮肤比以前更有光泽,头发更加柔顺,连那双七彩的眼睛都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澈透亮。这不合理。还有一件事。阳光。有一次,二人起得实在太晚了,又正值盛夏。一缕顽强的日光从窗户纸的破洞中钻进来,不偏不倚地射在了童磨的脸上。寂枢当时正在梳头,一转头看到那束光落在他的面颊上,吓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童磨!”她扔下梳子冲过去,双手捧着他的脸,急切地翻来覆去地查看。没有溃烂。没有冒烟。甚至连痛苦的抽搐都没有。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而且——那道红痕很快就消失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脸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光洁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童磨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指尖,然后笑了。“你在担心我?”寂枢没有回答。她放下手,转过身去继续梳头,手上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不少,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整天。——综合种种异常表现,寂枢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她想起那天用指尖血救童磨时的场景——一滴血,不过一滴血,就让一个几近干枯的上弦之二在几秒钟内恢复了全部的力量。这不正常。不是说不符合常理——她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常理”。而是说,这滴血的作用,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原本只是想让他活过来。现在看来,这滴血做到的,远不止“活过来”。它正在改变童磨的某种本质。——这一日,寂枢早早醒了。她没有起床,而是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怔怔地看着身旁还在沉睡的童磨。晨光从帷幔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白橡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是淡粉的——以前是惨白的,现在是淡粉的。寂枢盯着那片唇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移开目光,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本教主好看吗?”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笑意。寂枢从手臂间抬起脸,发现童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躺着看她。那双七彩的眼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彻底暴露了他早就醒了的事实。“你装睡?”寂枢瞪他。“没有装睡,”童磨慢悠悠地说,“是刚好醒了,刚好看到有人在偷看我,刚好想问问她看够了没有。”“谁偷看你了!”寂枢“嗖”地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甩了他一脸,“我是想叫你起床!”童磨被她的头发糊了满脸,也不恼,慢腾腾地拨开脸上的发丝,笑得一脸餍足。“叫我起床做什么?”寂枢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她凑过去,两只手扒着他的上臂——那上臂现在结实饱满得不像话——一边摇晃一边说:“你一会陪我吃早膳吧,教主大人?”语气娇嗔,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敢拒绝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意味。童磨被她晃得整个人都在床上弹动,挑了挑眉。“不去。”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副“本教主要继续睡”的姿态。“本教主早就尝不出味道了。”寂枢没有放弃。她绕到床的另一边,趴在他面前,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去嘛去嘛——”她伸手摇晃着他强壮的上臂,一下接一下,像只锲而不舍的小猫在挠门。“求求你了。”童磨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真的尝不出味道。”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吃了也是白吃。”寂枢咬了咬嘴唇。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童磨现在不仅身体在变化,味觉也很可能已经部分恢复了。他之所以说“尝不出味道”,不是因为真的尝不出,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尝不出味道”这个事实,根本没有去尝试的欲望。她需要让他亲自验证。“那你就尝一口嘛,”寂枢继续摇他的手臂,“就一口。如果尝不出味道,我以后再也不逼你吃饭了。”童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判。“就一口。”寂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早膳摆在了寂枢房前的檐下。清风徐来,莲花香阵阵,檐铃在头顶叮当作响。矮几上摆着两碗面,一碗是寂枢的,正常的清汤素面;另一碗是专门给童磨准备的——寂枢在那碗面里,加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调料。大量的辣椒。大量的醋。大量的盐。面汤红得像泼了一碗朱砂,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呛人的酸辣味。童磨坐在矮几对面,看着那碗面,表情堪称精彩。“这是什么?”“面啊。”寂枢眨眨眼,一脸无辜。“这是面?”“是面。快吃快吃,说好的一口。”在寂枢的软磨硬泡之下,童磨终于拿起了筷子。他夹了一小撮面,红油顺着面条往下滴,辣椒碎和花椒粒黏在面条上,卖相极为狰狞。他将面条送到嘴边,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一口吞了下去。——静止。风铃不响了。莲花的香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童磨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个下巴。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橡色变成了浅粉色,又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红色,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酱紫色的狰狞状态。“你平时就吃这些东西?!”童磨猛地站起来,发出了一声介于咆哮和惨叫之间的声音。他的眼眶泛红,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兼有。“下人就这么虐待你吗?看我不把他们——”他伸手就要去掐想象中的“虐待寂枢的下人”,满脸杀气腾腾。寂枢没有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她越过矮几,双手紧紧握住了童磨的手。她的眼眶泛红了。不是被辣的。“你恢复味觉了,童磨。”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悦。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倒映着童磨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的脸。“你尝到味道了。”童磨怔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被寂枢紧紧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他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你也被辣到了吗?”——寂枢愣了一瞬。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那碗清汤素面,拿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吃饭。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童磨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嘴唇还因为辣椒的余韵在一跳一跳地发麻。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吃面——忽然,他笑了。像冬天里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阳光,无声无息,却一点一点地把什么坚硬的东西融化了。——用过膳后,二人坐在檐下。寂枢泡了一壶新的莲花茶,给童磨倒了一杯。童磨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但也没有放下——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杯。寂枢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来,严肃认真地盯着童磨的眼睛。“童磨,我问你。请你认真回答我。”童磨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杯,端正了坐姿。“本教主一定知无不言。”寂枢深吸一口气。“自从那次见过无惨之后——”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还能感受到他对你的精神控制吗?”童磨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你还能看到来自其他上弦的记忆共享吗?”沉默。檐铃在头顶叮咚作响,莲花的香气在风中缓缓流动。童磨看着寂枢,那双七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认真”的东西。他在思考。不是在想要不要回答,而是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是鬼族内部最隐晦的秘密。无惨对每一个上弦种下的诅咒、上弦之间的记忆共振、那根随时可能收紧的脖颈上的锁链——这些都是连普通的鬼都不知道的事,只有上弦自己才清楚。他知道寂枢很特别。从天而降的少女、咬不动的身体、能够治愈他的血液——这些都足以证明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还是对她的能力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她是怎么知道的?沉默了片刻之后,童磨开口了。“确实——”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没有。”他顿了顿。“我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那双七彩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东西叫做“希望”。寂枢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受到她掌心温度的程度。“童磨,最后一项测试。”她的眼睛直视着他,浅蓝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枚被日光穿透的琥珀。“你敢不敢陪我看一次日出?”风吹过檐下,将她的银发吹起几缕,在空气中轻轻飘动。童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寂枢弯起了嘴角。两个人谁都没有点明,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场测试,不是为了验证什么。是为了最后的确认。这一路上,她一直在他身边。而接下来的路,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继续在他身边。——栖灵山。这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山如其名,此处灵气充沛,生长着不少奇珍异兽。平日里连猎人都不敢深入其腹地,因为山中的野兽比别处的更加凶猛,林木也更加幽深。此刻,天还黑着。黎明前的黑暗像一匹巨大的黑绸,覆盖着整片大地。东方天际还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头顶的繁星在寒冷的高空中无声地闪烁。寂枢和童磨站在山巅之上。风很大,吹得寂枢的水蓝长袍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如旗帜般飘扬。童磨站在她身侧,白橡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整理,只是安静地站着,面朝东方。“童磨。”寂枢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别怕。”她说。“阳光不再是灼热而疼痛的了。”她转过头,看向他的侧脸。晨光尚未出现,但他脸上的线条在星光下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七彩眼眸。“它是温暖的,有生命力的。”她的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十指相扣。“等太阳升起的时候,好好感受。”童磨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先是极其细微的一线光,像谁用最细的笔在最远处的天边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颜色在变化。从灰白到浅橙,从浅橙到橘红,从橘红到一片泼洒开来的金。然后——太阳露出了第一道弧线。像一枚被谁缓缓推上舞台的明珠,不急不躁,一寸一寸地,从地平线的那一端,向这个世界展示它的光芒。第一缕阳光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在了栖灵山的山巅之上。落在了童磨的脸上。他没有躲。他没有闭眼。他站在那里,张开了双臂。像一个终于从漫长的、黑暗的、寒冷的地底爬出来的人,第一次将自己的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下。不躲闪,不畏惧,不退缩。只是——张开双臂,迎向那一片光。阳光落在他的白橡色长发上,泛起一层温暖的金色。落在他的脸上,将那总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润。落在他那件黑红色的长袍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将星尘洒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消散。没有痛苦的扭曲,没有可怖的溃烂,没有任何他在过去几百年里每一次被阳光照射时所经历的那些折磨。他只是——站着。在阳光下,站着。如同一尊被朝露洗净的石像,如同一棵终于破土而出的新芽,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黎明。寂枢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悲伤,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铺天盖地的欣慰与喜悦。不同于往日完成任务时那种古井无波的“顺利通关”,没有那种“终于完成了”的如释重负,没有那种“可以交差了”的平淡收场。此时此刻,她心中的喜悦,是二人在同一片阳光下、同一刻心跳中交汇的共鸣。是为“他”而生的喜悦。不是为“任务”。是为“他”。——太阳升起来了。整个栖灵山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芒中。远处的云海被染成了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向天边推去。山间的雾气在阳光下缓缓消散,露出下面葱茏的林木和蜿蜒的溪流。世界在这个清晨,鲜活而温暖。童磨缓缓放下手臂,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阳光在他的掌心里跳跃,像一小捧金色的水,温暖而不灼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寂枢。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中对视着,风吹过山巅,将两个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银白与白橡,分不清彼此的界限。童磨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比以往任何一次笑容都更加真实。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缝很小。但光,已经从那里照进去了。——山巅之上,阳光普照。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远方,那颗被种在陶缸中的莲子,已经穿过了水面。嫩绿的叶芽舒展开来,迎着从窗棂间漏进的第一缕晨光,轻轻地、安静地,展开了它的第一片叶子。莲花开,莲子成。也许,真的没有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