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来袭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寂枢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鬼灭世界。她穿着一身水蓝透纱长袍,料子轻得几乎不沾尘,薄如流云,隐织着极细的银线,光一落便漫开细碎冷辉,似寒星凝于衣上。衣袂翩跹处,隐约可见肌肤如雪,却又什么都看不真切。远远望去,如雾中仙、月下神,自带一身疏离仙气。寂枢心情极好。她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童磨看到她的反应——那双七彩的眼睛会不会睁大一点?那张永远挂着假笑的脸会不会出现一瞬间的怔忡?他的扇子会不会停住?寂枢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想想就觉得可爱得很。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新换的衣袍在微风中翻飞如蝶翼。莲花池中的白莲开得正盛,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寂枢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皱了皱眉。太安静了。不是说万世极乐殿平日里有多热闹,但至少有一些声音——风铃声,莲花在风中摩挲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叫。这些声音构成了这座殿宇的背景音,细微却真实。但此刻,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铃声,连昆虫鸟叫都消失了。整座万世极乐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寂枢屏住呼吸,凝神静听。——有声音。在正殿。她悄悄催动法术,将自己的身形化作一滴露珠,轻盈地飘浮起来,无声无息地朝正殿的方向移动。越靠近正殿,声音便越清晰——“童磨,你竟敢愚弄我!”那道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芒被薄薄的铁皮压着,随时都会迸裂而出。寂枢化作的露珠飘至正殿上空,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童磨被人掐住脖子,悬在半空。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体内的血液被什么东西大量抽走,四肢干瘪萎缩,原本白橡色的卷发失去了光泽,软塌塌地垂落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被风干的标本。掐住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甚至称得上优雅。但就是这只手,将上弦之二像捏一只小鸡一样提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寂枢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那是一只鬼。中年男子的形象,穿着挺括的西装马甲,深色长裤,皮鞋锃亮。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冷白,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而冷峻,像是一尊被精心雕刻的石像,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人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慑人的赤红色。能够这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童磨拿捏在掌心之中的——整个鬼灭世界,只有一位。鬼王,鬼舞辻无惨。寂枢的心沉了下去。她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无惨和上弦之间的关系——名义上是“上下级”,实际上更像是主人与家畜。无惨对每一个上弦都种下了诅咒,能够随时读取他们的思想,随时剥夺他们的生命。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审判,不需要任何程序。他想杀,就杀了。此刻,无惨另一只手中捏着一支蓝色的花朵。不,准确地说,是一支蓝色还未褪尽的红色花朵。花瓣的边缘还残留着浅浅的蓝色印记。蓝色彼岸花。寂枢认出了那是什么。传说中能够让鬼克服阳光的唯一弱点、让无惨成为真正“完美”存在的梦幻之花。他寻找了上千年,派出了无数的鬼,杀了无数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朵真正的蓝色彼岸花。童磨拿了一朵假的来糊弄他。寂枢不知道该说童磨是胆子太大,还是脑子有病。“你们诞生的唯一价值,就是替我除去鬼杀队,以及找到蓝色彼岸花。”无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实。“这么多年来,鬼杀队愈发壮大,蓝色彼岸花一直杳无音信。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们存在的价值。”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童磨的脖子在那只手下发出咯吱声,暗紫色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童磨,你已经彻底惹怒我了。”无惨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你的生命,就到此结束吧。”他正要发力——“住手!”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正殿上空炸响。无惨的动作微微一顿,赤红色的眼瞳向上望去。一滴露珠从空中飘落,在半空中骤然膨胀、变形、凝聚——一瞬之间,一个身着水蓝透纱长袍的银发少女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正殿中央。寂枢。她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抄起了童磨跌落在地的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摇动。水蓝色的衣袍在她周身轻轻飘荡,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浅蓝色的眼瞳正对上了无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她的语气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不就是蓝色彼岸花吗?”她朝无惨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上扬。“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交给你。”她顿了顿,用扇子指了指地上那具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的童磨。“不过,你必须放他一命。”无惨盯着她,赤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掐死她。不,不是“想”。是本能。他的身体比他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判断——这个女孩不是人类,不是鬼,不是他在这世上见过的任何物种。她身上有一种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的气息。他松开童磨,童磨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无惨转过身,正对着寂枢。“我凭什么相信你?”寂枢没有后退。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你没得选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稳而有力。“你寻找蓝色彼岸花找了上千年,一点结果都没有。可是我能。”她歪了歪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无惨的血瞳,没有任何闪躲。“除了我,你没有别的更有效的办法。”沉默。正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童磨干枯的身体上细小的裂痕在蔓延的声音。无惨盯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美则美矣,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好。”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答应你。一个月后,我必须见到蓝色彼岸花。”他转过身,西装马甲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赤红色的眼瞳最后扫了寂枢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消失了。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夜,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直到确认无惨的气息彻底远离,寂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具干瘪的童磨。说“干瘪”都是客气的。童磨此刻的样子简直像是被人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血液,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骼上,四肢细得像枯枝,那张曾经精致到妖异的脸上只剩下两个深陷的眼窝,七彩的眼瞳也黯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寂枢的眉头皱得死紧。无惨还真是恶心——说要杀你,不是一刀毙命,而是先用诅咒把你全身的血和力量一点点抽走,让你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枯萎,然后再最后补上致命一击。这种杀法,不是杀戮,是处刑。寂枢咬了咬牙。她必须给童磨补充血液。没有任何血液的补给,即便童磨是不死之身,也会一直保持这种干枯的状态,永远被困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可是——她不想杀人。不是为了什么道德洁癖,而是作为神明,她有自己的底线。她可以接受这个世界里鬼吃人的存在——那是规则的一部分,不是她能改变的。但她不会自己动手去杀一个无辜的人给童磨做血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为神明,她本就不是肉体凡胎。她的每一滴血都蕴含着跨越无数空间积累的生命精华,足以让枯木逢春,让白骨生肉。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对于鬼的身体,是否仍然有效。寂枢不再多想。她将右手食指凑到唇边,轻轻咬破。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不是刺目的,而是温柔的,像月光凝成了液体,又像是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她将指尖对准童磨干裂的嘴唇,那滴血珠坠落下去。——只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倒放”的按钮。童磨干瘪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活水,从嘴唇开始,一路向下——皮肤重新变得饱满光滑,枯枝般的手指恢复了修长与力度,干裂的纹理一条条愈合,萎缩的肌肉一块块鼓胀起来。最神奇的是他的头发。那些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的枯发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一瞬之间恢复了白橡色的光泽与卷曲蓬松的弧度。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童磨躺在地上,胸口开始起伏,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有力。寂枢蹲在一旁,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捏了捏童磨的胸大肌。嗯,弹性和硬度都回来了。她又捏了捏他的肱二头肌。也恢复了,饱满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不错不错。“喜欢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寂枢抬起头。童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歪着头看她,七彩的眼瞳里盛满了笑意。他的姿势没有变——依然躺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衣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几分钟前那个干瘪的躯壳判若两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还在捏他胸大肌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手感怎么样?还满意吗?”寂枢的手僵了一瞬。然后她面不改色地又捏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感觉怎么样?”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得意,“我厉害吧?”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把童磨从地上拉起来。童磨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却没有松开。他垂眼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很厉害。”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突然用力一拉,将寂枢整个人拽进了怀里。寂枢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中,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颈侧细腻的皮肤,呼出的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像一片羽毛在轻轻搔刮。然后她感觉到——两颗尖尖的小牙,轻轻地、试探性地,咬上了她的脖颈。不疼。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确认属于自己的领地,不是捕食,而是标记。“好想你呀。”童磨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含混而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鼻音。寂枢被他弄得痒得不行,脖颈本能地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一样蜷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别闹了,好痒——”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童磨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样在刚刚差点死了鬼的正殿中央抱了好一会儿。寂枢终于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仰起脸看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你还真是大胆又狡猾,”她戳了戳他的胸口,“竟敢拿一朵假花来糊弄顶头上司。这次要不是我,你就变成真的鬼了。”不是“死了”,而是“变成真的鬼”。这句话从寂枢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黑色幽默——毕竟在她看来,童磨一直都是“真的鬼”,但此刻她的意思显然是:你就变成真正的、彻头彻尾的、连渣都不剩的那种鬼了。童磨没有答话。他只是笑着,伸手捻起她胸前垂落的一缕银发,在指间缠绕把玩。“美丽的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那么,你该怎么找到蓝色彼岸花呢?”他的手指从她的发梢移到她的肩头,然后缓缓向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胸前的蕾丝花边。水蓝透纱长袍的领口本就宽松,被他这么一拨弄,那枚精致的蝴蝶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细腻如瓷的肌肤。寂枢浑然未觉。她正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认真回答道:“放心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她的语气笃定而自信,像在说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她的胸口。不是手。是嘴唇。寂枢低头一看,童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低下头去,那个吻落在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上,轻柔而绵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甜点。——寂枢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然后——“你你你你你——!”她猛地推开童磨,双手死死捂住领口,把两边松开的衣襟紧紧攥在一起。银白色的长发都被她慌乱的动作甩到了脸前,挡住了大半张涨得通红的脸。“你不是只喜欢吃人吗?!”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又急又气又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你怎么还好起色来啦?!”童磨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却没有丝毫不悦。他站在原地,看着寂枢手忙脚乱地捂领口、拢头发、瞪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和从容,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慌,偏偏还好看得要命。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抬手,慢慢地、意犹未尽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刚刚吻过某处的嘴唇。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餍足,有回味,还有一种——饥肠辘辘的人终于尝到了第一口食物之后,更加疯狂的饥饿。——寂枢已经气冲冲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内室的转角处,水蓝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脚步声急促而用力,每一步都带着“你敢跟过来我就咬你”的气势。童磨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微凉的,细腻的,像上好的丝绸覆在一层薄雪之上。他将那根手指送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莲花香。不是庭院里那些白莲的香气——那些花闻起来是冷的,是疏离的,是从高处俯瞰人间的。她身上的莲花香是暖的。是活的。是带着心跳和温度的。童磨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她缩在他怀里笑的样子,她戳他胸口说“这次要不是我”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她被他亲到之后整个人炸毛的惊慌——他的心脏,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器官,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可是我现在只想吃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正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许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远方,那颗种在陶缸中的莲子,已经在灵泉的浸润下长出了第一片嫩绿的叶芽。细小的,柔弱的,却倔强地朝着水面的方向伸展着,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接近那层薄薄的水面之上的光明。莲花开,莲子成。也许,没有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