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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怎么睡在我妈床上!

龚思慕周六一早被外婆送回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妈答应过这周带他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

他在外婆家住了三天,虽然外婆做的红烧肉也很好吃,外公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也很好玩,但他还是想回家。想他妈,想他妈那张永远冷淡但会在他考满分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一下的脸,甚至想他爸——虽然他嘴上从来不承认。外婆在门口帮他整理书包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什么“回去好好做作业”“别老玩iPad”“你妈一个人带你辛苦,你听话点”。龚思慕一边点头一边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嘀”的一声,他踢掉鞋子,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

他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妈?”

还是没有回应。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跑——空的,灶台干干净净的,连口锅都没有。他又跑到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电脑关着,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底,没有人。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有些茫然,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主卧的门上。

门关着,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龚思慕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看见他妈的床上躺着两个人。他妈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睡得正沉。而他爸——他爸从身后环着他妈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把他妈整个人裹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妈的后脑勺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睡得可香了。

龚思慕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宕机到重启的完整过程。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整个人贴在门框上,像一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猴子。他的小脑瓜飞速运转着——他妈和他爸,睡在一起,抱在一起,在他妈的床上。这两个人不是离婚了吗?不是每次见面都跟打仗似的吗?不是他妈总把他爸赶出去他爸总赖着不走吗?怎么几天不在家,世界就变了?

大概过了五秒钟,他的大脑终于完成了数据处理,得出了一个让他兴奋得差点原地起飞的结论:他爸他妈,和好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把所有理智和矜持炸得渣都不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脚踢掉脚上的拖鞋,光着脚“噔噔噔”地跑过去,一个飞扑跳上了那张大床,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在两个大人中间。

“妈!爸!你们在干什么!”

张哲瀚是被一种巨大的冲击力震醒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腰侧的位置,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然后耳边响起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此刻却让他恨不得把被子蒙到天荒地老的稚嫩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儿子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逮到你了”的兴奋和得意,像一只刚抓到了老鼠的小猫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张哲瀚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空白。

他用了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被人从身后抱着,腰上搭着一条很重的手臂,后颈处有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被窝里暖烘烘的,充斥着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他又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披萨,厨房,拥抱,那个吻,然后他们就坐在餐桌前吃回温的披萨,边吃边聊,不知不觉聊到了很晚,聊着聊着就……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龚俊说了一句“太晚了,我就在这儿睡吧”,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拒绝。

然后现在,他十一岁的儿子正跪在他床上,用一种审犯人一样的目光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妈你给我解释解释”。

张哲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脸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红得透透的。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比如“你爸昨晚喝多了”,比如“他在沙发上睡太冷了来借个被子”,比如“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要胡思乱想”——但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更何况面前这个小人精,那双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什么都看得透透的,骗都骗不了。

在巨大的窘迫和慌乱中,张哲瀚做出了一个非常不成熟、非常不符合他大学教授身份的决定——他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了进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被窝里黑漆漆的,闷闷的,但至少安全。没有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龚俊那个让人想揍他一顿的呼吸声,没有任何需要他面对的现实。他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心想:就让我在这里待到世界末日吧!

但被窝外的世界还在继续运转。

龚俊比张哲瀚晚了几秒醒来,是被儿子那一嗓子嚎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空的,瀚瀚不见了,被子中间鼓起一个包,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蜷缩在被窝里。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了移,对上了龚思慕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

小崽子跪在床中间,两只手撑在床单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会弹射起飞的状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弧度大到快咧到后脑勺,头顶上仿佛有无数个小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爸!”龚思慕的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的住户都吵醒,“你怎么睡在我妈床上!”

龚俊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否认,而是——完了,被发现了。然后他的第二反应是——不对,为什么要完了?这不是好事吗?他追妻追了八年,终于在昨晚取得了阶段性重大胜利,被儿子发现又怎样?他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偷人的,偷的还是他自己的人,合情合理合法,就算闹到居委会去他也有理。

但在他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前,被窝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有力地、毫不留情地踹在了他的腰上。

龚俊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往床边一滚,差点从床上翻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床沿,稳住身体,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子里那团鼓起的小山包——那个小山包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生气,大概率两者都有。

“瀚瀚!”龚俊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

被窝里没有回应,但那只踹完人的脚已经迅速缩了回去,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缩回了壳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龚思慕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在床上滚了一圈,差点也滚下去。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语气说:“妈,你不用躲了,我都看到了。”

被窝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咬牙切齿的声音:“龚俊,你让这个兔崽子闭嘴。”

龚俊还没来得及开口,龚思慕就已经凑到了那团被子旁边,趴在上面,下巴抵着被子,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妈,你别不好意思嘛,我早就知道你跟我爸会在一起的。你们离婚的时候我才三岁,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现在都十一岁了,我又不傻。我爸天天往咱家跑,你天天让他进来,你要是不想让他来你早就不让他来了对不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李叔叔来咱家的时候你把门关得可快了,我爸来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关门的。”

被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龚思慕,你再说话,这周的游戏时间全部取消。”

龚思慕立刻闭嘴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说话,亮晶晶的,盛满了“我赢了”的得意。

龚俊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他的前妻——不对,他的瀚瀚,此刻正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的儿子正趴在那个被子上,用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角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而他本人,刚从床上被踹下来,一只膝盖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床沿,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一个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早晨。

“思慕,”龚俊压低声音,朝儿子招了招手,小声说,“你先出去,让你妈把衣服穿上。”

龚思慕眨了眨眼,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噔噔噔”地跑了出去。跑出去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露出一个“我等会儿再来盘问你们”的表情,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龚俊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被子底下的人往里缩了缩,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害羞。龚俊的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他的唇角蔓延到眼底,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瀚瀚,出来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儿子走了。”

被子底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都怪你!”

“好好好,怪我怪我,”龚俊从善如流地认错,“昨晚就不该留下来,应该回对面睡的,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

被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被子被猛地掀开了一角,张哲瀚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软,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瞪着龚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人撞破的恼怒:“你昨晚就不该来!你就不该让我做那个披萨!你就不该——”

龚俊俯下身,在他气鼓鼓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张哲瀚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龚俊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牙膏的味道——这个人居然已经刷过牙了?什么时候刷的?他怎么不知道?

“瀚瀚,”龚俊退开一点,拇指轻轻地蹭了蹭张哲瀚被亲过的下唇,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看。”

张哲瀚的脸更红了,一把拍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了床,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他走到衣柜前,背对着龚俊开始找衣服,动作很大,衣柜的门被拉开又关上,发出砰砰的响声。龚俊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睡衣下摆露出一截窄瘦的腰身,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一件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又觉得不对塞回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非常慌乱你不要靠近我”的气息。

龚俊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张哲瀚终于找到了一件能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抓起它就往头上套。套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满足感:“瀚瀚,那件是我的。”

他的手顿住了。

他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展开一看——果然,领口比他平时穿的宽松,肩线也比他的宽,面料的手感也不一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柔软。这是龚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衣柜里的,可能是上次龚俊帮他收拾衣柜的时候放进去的,也可能更早,早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件衣服不属于他。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衣服,脸又红了一个色号。

“我就穿这件,”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你的就是我的。”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张哲瀚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缱绻:“对,我的就是你的,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

张哲瀚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不重,刚好够把他顶开的那种力度:“别闹,思慕在外面。”

“让他等着,”龚俊不依不饶地又贴了上来,“我等了八年,他才等了五分钟,这不公平。”

张哲瀚终于把那件T恤穿好了,转过身看着龚俊。龚俊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嘴角却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美梦里醒来,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梦境已经成了现实。张哲瀚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度不轻不重,正好戳在心口的位置。

“龚俊,”他说,声音轻轻的,“你儿子在外面等着呢,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耗?”

龚俊抓住他戳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松开,笑着退后一步:“好,我出去应付那个小崽子,你慢慢收拾,不急。”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哲瀚一眼。那目光里盛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张哲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喜悦,是满足,是珍惜,是一种失而复得之后的小心翼翼和庆幸,是一种“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你了”的坦荡和幸福。

“瀚瀚,”龚俊说,“今天阳光特别好。”

张哲瀚愣了一下:“什么?”

龚俊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张哲瀚听到客厅里传来龚思慕兴奋的声音:“爸!你快跟我说!你们是不是和好了!你是不是要搬过来住了!你们是不是要复婚了!快说快说快说!”

然后是龚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你妈说了,让你这周的游戏时间全部取消。”

“什么——爸你别转移话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吃早饭没有?”

“吃了!外婆给我吃了面条!爸你别岔开话题,你跟我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

张哲瀚站在卧室里,听着外面那对父子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微红,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平时在课堂上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张哲瀚,你完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画面比他想象的更有冲击力。

龚思慕正骑在他爸身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爸的衣领,整个人像一只小猴子一样挂在他爸身上,嘴里还在不停地问:“爸你是不是亲我妈了?你是不是亲了?你肯定亲了!你们昨晚——”

龚俊看到张哲瀚从卧室出来,立刻抬手捂住了儿子的嘴。龚思慕“唔唔唔”地挣扎了几下,从龚俊的指缝里看到他妈走了出来,立刻安静了下来,眼睛转了两圈,露出一个“我知道但是我不说”的表情,乖巧得不像刚才那个差点把房顶掀翻的小崽子。

张哲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对父子。龚思慕从他爸身上滑下来,小碎步跑到他妈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用一种让人无法抵抗的、湿漉漉的小狗眼神看着张哲瀚。

“妈,你不生气了吧?”龚思慕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着一点讨好的尾音,“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不知道你跟我爸在……在……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张哲瀚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跟他爸如出一辙的脸,心口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声音不大,但很温和:“我没生气。”

“真的?”龚思慕的眼睛立刻亮了,“那你是不是不会取消我这个星期的游戏时间了?”

张哲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取消。因为你太吵了。”

龚思慕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小花,蔫蔫的,可怜巴巴的。他转过头求助地看着他爸,龚俊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嘴角却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龚思慕又转回来看着张哲瀚,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但那双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忽然又亮了起来。

“妈,”龚思慕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说,“那你跟我爸是不是真的和好了呀?”

张哲瀚看了龚俊一眼,龚俊站在餐桌旁边,正端着杯子喝水,感受到他的目光,从杯子后面露出两道弯弯的眼睛,表情无辜而期待。张哲瀚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在打探情报的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猜?”

龚思慕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像一只放飞了的风筝一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嘴里喊着:“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爸你输了!你答应我的乐高!双份的!”

龚俊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上次说的!你说只要妈松口你就给我买那个星球大战的乐高!”龚思慕理直气壮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个谈判天才”的得意。

“我说的是‘如果’,”龚俊放下水杯,走过来,一把把儿子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放到沙发上,“而且我说的不是‘松口’,我说的是‘主动说想跟我在一起’。”

龚思慕瞪大了眼睛:“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龚俊在张哲瀚身边坐下,伸手很自然地把张哲瀚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天气,“你妈昨晚主动说了很多话,不止是松口,是松心。所以算你爸赢了,乐高我买,但只买一份。”

龚思慕看了看他爸搭在他妈手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妈——张哲瀚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泛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喂了一大口什么东西,甜是挺甜的,但甜得他有点牙疼。他捂住眼睛,做出一副被闪瞎了的表情,夸张地倒在沙发上:“你们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家里还有未成年人呢!”

张哲瀚把被龚俊握着的手抽了出来,站起来走向厨房,声音平平的:“我去做早餐。”

龚俊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笑了笑,也站起来跟了过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龚思慕小小的、兴奋的、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整间屋子都能听到的声音:“爸,加油哦!争取早点搬回来住!”

龚俊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走进了厨房。

张哲瀚正站在冰箱前翻食材,拿出一盒牛奶,又拿出一袋吐司,又翻出两个鸡蛋。他把东西放在料理台上,伸手去够壁橱里的平底锅,够了两下没够到——他比龚俊矮了快一个头,壁橱又是按龚俊的身高设计的,最高的那层他平时都要踩个小凳子才能够到。他正要转身去拿凳子,一只手从他头顶伸过来,轻松地取下平底锅,递到他面前。

“让我来,”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你去餐桌等着吃就行。”

张哲瀚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龚俊一手拿着平底锅,另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几乎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他低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瞳孔里有他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

“龚俊,”张哲瀚说,声音不大,“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做了?”

“不是,”龚俊把平底锅放到灶台上,双手撑在张哲瀚身后的料理台边沿,把他圈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里,“我是觉得,以前让你一个人做了太多事,从今天开始,我想帮你做。”

张哲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过去八年里那种让人心酸的克制和隐忍,而是一种坦荡的、笃定的、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位置上的从容。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温柔地塌陷,不是崩塌,而是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地拆除了一堵墙的感觉——墙后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和野花,荒废了八年,但只要阳光照进来,只要雨水落下来,那些杂草和野花就会被重新唤醒,重新生长,重新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园。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料理台上的牛奶,递给他:“牛奶热一下,别给儿子喝凉的。”

龚俊接过牛奶,笑了笑:“好。”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黄油融化在平底锅里的香气和牛奶加热后特有的甜香。龚俊站在灶台前煎吐司,张哲瀚靠在料理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龚俊做饭,他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被嫌弃碍事,偶尔在龚俊转身的时候偷偷亲他一下。那些画面被时间打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那种安稳的、踏实的、像是在家里一样的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妈!爸!”客厅里传来龚思慕的大嗓门,把厨房里安静温馨的氛围炸得粉碎,“你们快来看!下雪了!”

张哲瀚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果然,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行道树的枝桠上,落在停在楼下的车顶上,把整个世界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龚俊关了火,端着煎好的吐司走过来,站在张哲瀚身边,也看着窗外的雪。龚思慕已经跑到了阳台上,伸着手接雪花,接了一手心的雪水,冻得直哆嗦还不肯进屋,兴奋得像一只第一次见到雪的小狗。

“瀚瀚,”龚俊忽然开口。

“嗯。”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北京下的那场雪吗?”

张哲瀚当然记得。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整个城市都被覆盖在厚厚的白雪下面。那天他没有课,龚俊也没有手术,两个人裹着同一床被子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影。龚俊去倒水的时候,他在背后用手机偷拍了一张照片,后来那张照片被他存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八年了,换了三次手机,那张照片始终在那里,从来没有被删掉。

“不记得了。”张哲瀚说。

龚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了然和纵容,像是在说“你每个表情都在说你在撒谎但我不会拆穿你”。他把手里那盘吐司放在窗台上,伸手把张哲瀚端着的咖啡杯拿过来也放在旁边,然后握住他的双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慢慢地收紧。

“你的手怎么比我的凉?”龚俊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皱了皱眉,“你刚才不是端着热咖啡吗?”

“我本来就体寒,”张哲瀚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龚俊没说话,把张哲瀚的双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低下头,对着他的手哈了一口气。热气从龚俊的唇间呼出来,落在张哲瀚微凉的指尖上,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和人体温暖的温度。张哲瀚看着龚俊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和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温柔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在过去的八年里,他每一次手凉的时候,都会想起龚俊帮他暖手的画面。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把手藏在桌子下面,会在走路的时候把手插进口袋深处,会在睡觉的时候把手压在枕头下面——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避免一个简单的、真实的、让人心酸的念头:如果有人能帮我暖手就好了。这个“有人”在过去的八年里,一直没有别人,只有龚俊。

“好了,”龚俊抬起头,双手还握着他的手,“还凉吗?”

张哲瀚看着自己被包裹在龚俊掌心里的手,那双手很大,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着他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感受到温度和存在,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他慢慢地把手从龚俊的掌心里抽出来,在龚俊露出失落表情的那一瞬间,重新把手插进了龚俊的手指之间,十指相扣,扣得更紧了一些。

“还凉,”张哲瀚说,声音轻轻的,“你再捂一会儿。”

龚俊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蔓延到整张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熠熠生辉。他握紧了张哲瀚的手,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有龚俊的体温,有两个人掌心相贴的温度,有那种让人忍不住想闭起眼睛来的、舒服到骨子里的温暖。

“妈!爸!”阳台上传来龚思慕的喊声,声音被冻得有些发抖,但兴奋程度丝毫未减,“你们快来!雪越下越大了!”

张哲瀚和龚俊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龚俊松开他的手,端起窗台上的吐司盘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上张哲瀚的肩,推着他往阳台走。张哲瀚被他推着,嘴上说着“你别推我自己会走”,脚却很诚实地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也没落下。

阳台上的龚思慕已经快变成一个雪人了,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细碎的雪花,鼻尖冻得红红的,但那张小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回过头,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两个人——他爸揽着他妈,他妈手里端着咖啡杯,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门口,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和热气腾腾的早餐,面前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银装素裹的世界。

龚思慕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画面。

“爸,妈,”他认真地说,声音里有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郑重,“你们以后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雪花在三个人之间无声地飘落,落在龚思慕的头上,落在张哲瀚的肩膀上,落在龚俊伸出去想要接住雪花的掌心里。

龚俊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花拂掉,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承诺:“不吵了,爸以后只跟你妈好好说话。”

张哲瀚看着蹲在雪地里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穿着白色的家居T恤,小的穿着蓝色的棉睡衣,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都是雪,两个人看着他,四只眼睛一模一样,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和依赖和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毫无保留的喜欢。

他走过去,在龚俊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把儿子头上没被龚俊拂干净的雪花又拂了一遍,然后把手覆在龚俊的手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嗯,不吵了。”

龚思慕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终于憋不住了,“嗷”了一声扑上去,把两个大人一起抱住,三个人在阳台地毯上滚成了一团,差点把旁边的花盆撞翻。张哲瀚被压在最下面,腰被龚俊的手臂护着,胸口被儿子的脑袋顶着,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但他的心口是热的,滚烫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下来,重死了。”张哲瀚推了推儿子的脑袋。

“不要!”龚思慕抱得更紧了,“我要把你们俩焊在一起,以后谁也分不开你们!”

龚俊在旁边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把儿子从张哲瀚身上扒拉下来。三个人从阳台上站起来,身上全是雪,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都是,像三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雪人。张哲瀚看了一眼龚俊——他头发上全是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鼻子冻得通红,但嘴角挂着一个大大的、发自心底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那个时候。

他伸手,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拂掉。龚俊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帮他拂掉头发上的雪。两个人在雪地里面对面站着,互相拂着对方身上的雪花,动作轻而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的仪式。

龚思慕在旁边看着,捂住眼睛,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大到快咧到后脑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龚思慕,十一岁,人生赢家,成功把离婚八年的爹妈焊在了一起。

雪花越来越大,越下越密,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这个普通的周六早晨,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落在他们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里,落在他们面前那条被雪覆盖的路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已经被时间和行动证明了一切的、不需要再说出口的话上。

张哲瀚站在雪里,左边是龚俊,右边是龚思慕,身前是漫天飞舞的雪花,身后是亮着灯的家。他忽然觉得,这八年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完美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龚俊的回头,而是因为他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他从来没有真的让龚俊离开过。

龚俊把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雪太大了,龚思慕没听清,但他看到他妈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比刚才在卧室里还厉害,红得像是要被这漫天的大雪都融化了一样。他想,雪越下越大,而有些东西,比雪更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