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李的钥匙
门外那道没露面的影子刚往后一退,走廊里就炸进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都别动!”
声音从门外砸进库房,带着雨水味,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林晓薇握着铜尺回头,先看见一只黑伞尖,随后是岳闻秋的脸。他外套肩头湿了半边,手里拎着应急灯,身后跟着两个值班人员,脚步全停在门槛外。
岳闻秋扫了一眼地上的钥匙、翻开的卷轴、倒在门边的老李,眉头压得很低。
“封库。所有人退开,先把人分开。”
两名值班人员立刻上前,一个去扶老李,一个去拦门口的外套男人。岳闻秋抬手一指,声音压得更沉。
“把那个人带去走廊尽头,单独看住。老李也挪开,别让他们凑一块。”
林晓薇心口一松,手上却没松那块压板。岳闻秋这话一出,串供的路直接被掐死了。她抬头看他,没急着开口。
岳闻秋先看她。
“林晓薇,你今晚为什么开库房?”
“我没开。”她把压板往卷轴上一按,“门是别人撬的,画背也有人动过。”
“别急着甩清自己。”岳闻秋伸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手套,蹲下看了眼门口那串钥匙,“你现在跟我去值班室,写事故说明。先写经过,后面再补材料。”
老李被人扶到墙边,嘴里立刻冒出一句。
“岳老师,我巡夜刚过来,门就成这样了,真跟我没关系!”
林晓薇没看他,指尖在压板边缘轻轻一敲。
她心里过了一遍,先不掀老李的底。岳闻秋刚到,馆里的人还没站稳,先把证据摆平,再让他自己卡进坑里。现在开口,老李能把话绕成一团线,拖到天亮都没结。
沈屹站在她斜后方,视线落在老李鞋底上,停了半息。
“你刚才说巡夜。”他说。
老李抬头,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
“对,我巡夜。”
沈屹抬手,指了指门槛边那层白灰,又指了指老李鞋底压进去的一圈泥。
“门口灰是干的,鞋底灰是湿的。你从外头别的地方走过,没直进来。”
老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上还是硬。
“雨天,哪儿不沾点泥?”
沈屹没接这句,抬脚往前半步,靴跟停在门槛内侧。
“你鞋边这团泥,带着停车场碎石。门口那层灰,没石子。你刚才不在这条线里。”
岳闻秋目光落下去,没出声。
林晓薇也跟着看过去。老李鞋帮上的泥点不多,可边角卡着两粒细碎黑石,馆里走廊全铺水磨石,库房门外却是旧砖地,碎石从哪儿来的,一眼就能分开。
老李嘴唇动了动,想把脚往后藏,扶着他的人却没松手,硬把那只鞋钉在原地。
岳闻秋开口了。
“老李,你下班前去过哪儿。”
“就、就巡夜啊。”
“巡哪一段。”
“东侧走廊,外头回廊,库房门口也过了一趟。”
“几点离岗?”
老李卡了一下,抹了把额头。
“二十二点四十。”
林晓薇抬头看向岳闻秋。
岳闻秋没先表态,只把目光挪到桌边那台修复记录机上。那台机器还亮着,屏幕上停在林晓薇刚才补刀口时留下的工作记录,右下角时间戳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把屏幕往前一转。
“二十二点三十六,我还在补这道裂边。二十二点四十,你人已经在门口了。中间差了四分钟。”
她停了一下,又抬手点了点门口那张监控巡查表。
“值班表上,老李写的是二十二点五十回岗。门禁系统里,他的卡刷开二号门,时间是二十二点三十七。”
老李脸色一下僵住,张嘴想接,话头还没冒出来,林晓薇已经把下一句压上去。
“你提前十分钟离岗,跑去刷了二号门。你要不是手里有卡,门禁不会放。”
岳闻秋站起身,伸手拿过巡查表,翻到背页看了两眼。
“这张表是谁填的?”
“老李自己。”
“字迹对得上。”岳闻秋把表递回去,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他今天夜班,门禁卡也在他的权限里。”
林晓薇转头看他,指尖一顿。
“他的权限里?”
岳闻秋没立刻答,先看向老李。
“夜班保安,库房外门临时权限,按理只开到巡检线,不开二号库门。”他语气平平,“你手上这张备用卡,怎么会刷进二号门。”
老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整个人往墙边缩,嘴里还在顶。
“我没刷,我真没刷!”
“卡都在你裤袋里掉出来了,你还想说谁替你装的?”林晓薇把那张黑底门卡捡起来,夹在指尖,“这上头的蜡封,和画背那层是同一批。”
岳闻秋目光落在那张卡上,沉了两秒,才伸手接过。
黑底卡边缘压着门禁编号,底下那串数字和老李胸牌背后的工号对上了。岳闻秋看完,没说话,抬眼看老李。
老李整张脸都白了,嘴唇发着抖,偏还要强撑。
“岳老师,我真没动那幅画,我就是巡夜,路过门口,听见里头有响,才过来看一眼。”
“路过门口,路过出备用卡?”林晓薇把那串掉出来的钥匙往桌上一放,“你这路过得挺有本事。”
老李急得往前挪了一步,扶他的值班员立刻把他按回去。岳闻秋抬手,示意先别吵。
“林晓薇,先去值班室。”他说,“把监控调出来。门禁、走廊、库房门口,三段全拷。”
林晓薇没动。
她抬手按住卷轴边缘,另一只手把那枚玉扣从兜里摸出来,玉面还发热,贴着掌心发烫。她盯了老李一眼,没把这件事说出去,只把玉扣塞回去。
“可以。”她说,“但我要现场看。”
岳闻秋看她一眼,没拦。
“行,你跟我来。沈先生也一起。”
沈屹站在门侧,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岳闻秋一眼,没应声。
岳闻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衡量什么,嘴上却没多问,只对旁边人交代。
“把画先盖上,门口这两个人单独看住。今晚谁都别碰库房里的东西,谁碰谁担责。”
外套男人被人押着往外拖,路过门槛时还想回头,沈屹抬了下修复刀,那人立刻闭了嘴。老李被扶着跟在后面,脚步拖得发虚,鞋底在地上磨出短短一声响。
林晓薇正要走,沈屹忽然伸手,按住桌上那串钥匙中的一把小钥匙。
“这把。”他说。
林晓薇低头看去。
那把小钥匙齿口边缘沾着黑蜡,钥匙环上还挂着一截磨旧的红线。她先前没细看,这会儿才发现,红线打了个结,结法很老,和画里那根红绳的收口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捏起来,转头看岳闻秋。
“这把开哪儿?”
岳闻秋扫了一眼,答得很快。
“二号门内侧小柜,放门禁备用件。”
林晓薇没说话。
备用件,门卡,黑蜡,红线,数目全能对上。老李今晚带着这一串东西出现在库房门口,不是碰巧,是链条卡到这里了。
她心里那口气压得更稳,面上却没露。
值班室灯亮着,走廊比库房外头更冷,窗外雨水拍在玻璃上,声音一阵一阵。岳闻秋走到电脑前,先把监控调出来,屏幕一亮,几个人都停了。
画面里是东侧走廊。
二十二点二十六,老李还在值班台前坐着,手里拿着茶杯。二十二点三十,他起身,朝走廊尽头走。二十二点三十六,监控角落里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主画面,往外侧回廊去了。二十二点三十七,库房二号门的门禁记录跳出一格。
林晓薇指尖压在桌边,没出声。
岳闻秋也没出声。他把回放往前拖了十秒,鼠标停在老李离岗前那一下。
画面里,老李刚走到走廊转角,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来电栏空着。
没有号码。
老李低头看了眼,脚步停了一下,手指按上接听键,随后转身往外走。
屏幕里的光很白,照得他半边脸发硬。
林晓薇盯着那一帧,耳边只剩下硬盘转动声。岳闻秋把鼠标停住,没立刻放。
老李站在门口,喉咙里挤出一句发飘的辩解。
“那电话……我没看清……”
林晓薇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平。
“你没看清号码,还是没敢说号码。”
老李嘴唇抖了两下,没接上。
岳闻秋把监控定格在那一帧,抬手关了音箱。
“先到这。”他看向林晓薇,语气比先前更稳,“今晚这事,先按设备异常和门禁误刷处理。你写说明,我签字。”
林晓薇看了他一眼。
“您这是护短,还是替我收尾。”
岳闻秋把电脑边那杯冷掉的茶往旁边推了推。
“你把门守住了,我就替你挡一次。”
他说完,抬眼扫过沈屹。
“沈先生,库房里那幅画,你最好别再碰。”
沈屹站在阴影里,手搭在修复刀柄上,没答话,只把那张空来电的画面盯了两息。
林晓薇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屏幕还停在老李接电话的那一帧。
她忽然听见值班室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指尖轻扣玻璃。
岳闻秋转身去看。
玻璃外头空空的,走廊灯却自己灭了一盏。
林晓薇把那把沾黑蜡的小钥匙放进口袋,掌心一沉,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短信。
只有五个字。
别让他回画里。
她抬头时,岳闻秋正伸手去拉值班室门把。
门外,另一道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