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缠
当夜,月色如水,浸透京城千百家檐角瓦楞。与司马府第相隔数条巷子的杨粟宅中,一片幽寂里透着几分不宁。杨粟卧于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合眼。罗帐低垂,青绡软滑,他终是耐不住这般纠缠,坐起身来,伸手将那垂下的青帐挂上银钩。帐外烛影微摇,映得他面上神色明灭不定。他阖了阖眼,又睁开,满脑子都是那日曹熠说的话。那些话乍听之下荒谬绝伦,可若是自己的退让妥协,能叫他从头至尾都做一个好皇帝的话……杨粟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锦盒上。那是晌午时分曹熠遣人送来的,紫檀木的盒子,四角镶着薄银片,做工考究。他起身走过去,将锦盒打开,里面满满一盒香粉,色泽微黄,气味恬淡,并非什么名贵异常的香料,却也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他对着那盒香粉出了片刻的神。曹熠这人,他自以为算是看明白了些——心思深沉,城府极重,可偏偏之前在他面前,有时又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执拗和天真。那日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真心,他分辨不清。只是此刻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他竟觉得那话里的某些东西,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叫人不得安生。杨粟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案上那盏还燃着的小炉拿过来。炉中香灰尚温,余烬未灭,他取了小铜匙,一点点将炉中的火搅灭了,动作细致而缓慢。然后打开锦盒,用指甲挑了一点香粉,放在鼻端嗅了嗅。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说不上有什么奇异之处。他又取了一根线香,就着炉中余温引燃,青烟袅袅升起,细如游丝,在烛光里打个旋儿,散了。他站在案前,指尖微扇,将那飘渺的青烟引向鼻端,闻嗅了几下,仍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困意倒是真真地涌上来了,大抵是这些日子太过疲惫,又或是今夜想得太多,脑子发沉。他回到榻边,躺下去,把薄被拉到腰腹处,慢慢合上了眼。青烟还在帐外缭绕,一点一点地散尽。屋顶上,一直伏着的人见此情景,将揭开的那片青瓦轻轻盖了回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一路往宫里去。不多时,曹熠便得了消息。彼时曹熠正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卷奏折出神,程炽进来时脚步极轻,他还是听见了,抬眼看过来。程炽垂首,只说了四个字:“事成了。”曹熠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红点。他沉默片刻,将笔搁下,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带着程炽出了宫,径直往杨粟府上去。夜风微凉,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心里却火烧火燎的,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旁的什么。到了杨粟寝室外层,曹熠止住脚步,回头看了程炽一眼。程炽会意,停在廊下,背过身去,如一尊石像般守在那里。曹熠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又回手将门掩上。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烛台还亮着一星火光,照着榻上那个朦胧的身影。他的心跳骤然快了,努力控制着呼吸,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桌前。他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指甲盖大小,封得极严实。手指微颤着打开,里面是一撮细白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将粉末倒入案上的茶杯中,拿起茶匙,一点点搅匀。茶匙碰着杯壁,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耳听了听,榻上没有动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看了一眼躺着的杨粟。杨粟侧卧着,面朝里,薄被搭在腰腹间,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曹熠在他床边坐下,床沿微微陷下去一点。他端起茶杯,用茶匙舀出一勺,不过几滴的量,小心翼翼地凑到杨粟唇边,轻轻喂上去。那几滴茶水沾在杨粟的唇上,沿着唇缝慢慢渗进去。曹熠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杨粟的脸,看他有没有反应。没有。杨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呼吸依然平稳。曹熠又舀了一勺,再一勺。半杯茶水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每一勺都喂得极慢极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得心应手,手指也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心跳还是快的。他等了一会儿,大约半刻钟的光景,忽见杨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曹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杨粟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雾气蒙蒙的,眸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看不太真切。杨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乖乖的,不挣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曹熠心头一颤,纵然有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此刻当真面对这双眼睛,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杨粟盖着的被角揭开一点,又揭开一点。指尖顺着杨粟的袖口伸进去,触到他的手腕。那手腕温热的,脉搏跳得有些快,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指腹上。曹熠闭了闭眼,指尖沿着小臂往上,从肋下穿过去,将杨粟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杨粟的身子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被他搂着也不反抗,只是微微仰起头来,曹熠侧过头,有些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含住了他的唇。杨粟的唇微凉,带着茶水的清苦。曹熠用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探进去,辗转反复,吻得又深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仰着头,杨粟没有动作,就那么被动地承受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过了许久,曹熠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两人鼻尖相触,气息交缠。杨粟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坠进了一团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他睁开眼,视线却是模糊的,烛光在眼前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晕,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涩涩的,烫烫的。他呼吸不稳,胸口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周身——湿滑的,冰冷的,又带着滚烫的温度——是蛇么?他不知道。忽的唇上一痛,像是被咬了一下,但那痛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茫然地抬起头来,身子被人一搂,腰间蓦地收紧,整个人被抱了起来。他坐不稳,身子往后仰去,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后背。耳畔有人在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耳廓。腰侧也被触碰到了,隔着薄薄的寝衣,那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一片落在肌肤上的叶子。然后是更多的地方——肩头,脊背,肋下,小腹——都被那只手一一抚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和耐心。杨粟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细微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过来,既陌生又熟悉。他有些慌乱地想抓住什么,表现出来却也只是无力的推拒,抵着他的肩便再也使不上力气了。此刻曹熠已经坐在了他的床上,姿态从容得不像是一个深夜潜入别人寝居的人。他把杨粟的指尖含在嘴里,没有松开,舌尖绕着指腹打转,轻轻吮吸着。另一只手则探进杨粟的寝衣里,在那些光滑的肌肤上肆意游弋,描摹着每一寸骨肉的轮廓。杨粟明明已经在他怀里了,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衣料下坚实的肌理和灼烫的温度,可不知怎的,心里却涌上一股极强烈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爱欲与恨念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低头狠狠咬住了杨粟的唇。那一口咬得不轻,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沿着面颊滑进鬓发里。曹熠听见他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牙齿,齿关微微张着,嘴唇还贴着他的唇角,能感觉到那人唇上温热的血和微微的颤抖。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里,屋里暗了下来,只剩那盏烛台还亮着,烛芯结了灯花,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榻上两个交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