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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谢道韫

密室重归死寂。

苏烈独自一人,负手立在这滴水不漏的封闭空间里。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经脉深处那阵熟悉的蚀骨隐痛再次泛起,那套残缺功法日夜不停啃噬又一边滋养着他的生机。

望着密室的出口久久未动,夜明珠的光冷寂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孤绝。

他扫过密室所有封闭细节,这是他亲手密封的,确保没人能从缝隙偷看。

望着那幽幽发亮的夜明珠,忽然就失了神,那些被反噬与岁月压在心底的年少时光,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那时候,暗河的天似乎也没这么暗,嫡系院落的月光,还能落在少年意气的肩头。

夜色如墨,暗河深处,唯有嫡系区域的院落里还透着点点微光。

少年苏烈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本刚抄录的剑谱,正翻看检查着。

不远处,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

“谢道韫,你又在画那些没用的?”苏烈合上剑谱,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有这功夫,不如去练练刀法。你上次考核,差点又搞砸了吧?”

谢道韫头也不抬,树枝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画这个有用。你看,这是功法阁的通风口,这是藏书阁的暗门,这是……”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苏烈,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你最近总往密室跑的路。”

苏烈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了按藏在怀里的残页——那是他依着功法阁的残缺口诀跟密室换气口外偷窥,试图补全的残篇。

他口气不善:“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谢道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担心你。那几句残诀,连苏云绣长老都参不透,你一个嫡系,何必去碰那些禁忌?”

“禁忌?”苏烈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的狂妄。

“我苏烈生来就是打破所有禁忌的。你看这寸指剑,是我自创的,已经被收录进功法阁了。那残篇我也定能补全。”少年眉眼间尽是对自己的自信。

谢道韫沉默了。他看着苏烈眼中燃烧的野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吃点东西吧。这是外边的点心,我偷偷托人买回来的。仅剩这点了。”说完恋恋不舍看着油纸包。

苏烈皱眉拒绝:“我不饿。”

“拿着。”谢道韫硬塞过来,声音低了下去,“你最近总在密室待到天亮,脸色越来越差了。我知道你已经在练那门残功,它……会反噬的。”

苏烈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过你和苏云绣长老的对话。你知道的,我别的天赋不行,隐匿气息的功法一流。”谢道韫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说,只要能补全功法,就算过程经脉尽断也值得。可苏烈,你以前不会这么急功近利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你是我唯一的好友,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你这么错下去。” 说到好友二字时他眼神黯淡了瞬间。

“那又如何?”苏烈攥紧油纸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能输,也不能停……”停了,你怎么办?我、谢七刀又能护住你几时。

“我懂。”谢道韫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我虽然天赋不高,学不会高深武学,但我知道,活着才有万种可能。”

“你总说要去海边,要吃外面的食物,可如果连命都没了,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苏烈愣住了。他看着谢道韫那天真到傻兮兮的脸,一点都不像暗河出身的人。

暗河的人,眼睛里要么是杀意,要么是死气。可谢道韫的眼睛里,有光。

可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吃吧。”谢道韫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被体温温热的桂花糕,甜香扑鼻,“这是南安城有名的桂花糕。你在密室一直不出来,就剩这么一块了。”

“听说南安城的桂花开得正好,那里的酒也是甜的。”谢道韫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苏烈看着那块糕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拿起糕点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冲淡了暗河常年弥漫的血腥味。

“真甜。”他说。

“是吧?”谢道韫笑了,“等我们以后出去了,就去南安城。我听说那里还有个酒肆,卖一种叫‘幻梦’的酒,喝了能让人做梦。到时候,我请你喝。”

“做梦?”苏烈挑眉好奇道:“做什么梦?”

“做……”谢道韫想了想,眼神有些飘忽,“做那种不用杀人,不用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走在太阳底下的梦。”

“到时候,你也别练你那破剑了,我给你买把好看的扇子,我们当个闲散公子,天天喝茶听曲。”

苏烈嗤笑一声:“闲散公子?你?怕是三天就腻了。”

“那就去海边。”谢道韫认真地说,“你不是说想看海吗?我们去海边盖个茅草屋,再养两条大黄狗。”

“你每天练剑,我就在旁边画你的破屋子,画够了就去捡贝壳遛遛狗。”

苏烈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桂花糕。

他会让他光明正大地出去的。

夜风吹过,远处藏书阁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苏烈。”谢道韫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不动了,别忘了,还有我在等你。”

苏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谢道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什么。我是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苏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递了过去。

谢道韫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笑得眉眼弯弯。

谢道韫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忽然神神秘秘地从怀里又掏出一把折扇。

那扇子做工粗糙,扇骨甚至还有些毛刺,显然是他自己削的。

扇面上画着一团黄黄绿绿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几朵桂花。

“虽然到不了“南安城”买扇子,但我先给你做了一个。”谢道韫展开扇子,笨拙地摇了摇。

“你看,我画了桂花。等你以后练剑累了,就摇一摇,假装自己在南安城看花呢。”

此刻的苏烈还不懂得谢道韫话里的深意,嫌弃地瞥了一眼:“丑死了,狗爬一样的字,花画得更像烂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了过来,随手挂在腰间的短剑旁。这短剑,也是谢道韫送的。

“丑你也得收着。”谢道韫神情认真郑重道,“这是我谢道韫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把了。”

随即露出个傻兮兮的笑容:“以后我要是成了大画家,这把扇子就是孤品,值万两黄金呢。”神情间满是对自己才华的肯定。

苏烈嗤笑一声,却没把扇子拿下来。

那时的苏烈,满心都是自创功法、打破禁忌、改变暗河的狂妄,他不知道,这个总跟在他身后、眼里有光的傻子,会为了帮他遮掩偷学残功的事,硬生生挡在他身前,死在苏慕两家内斗的乱剑之下。

很多年后,苏烈手里的剑换了一把又一把,唯独腰间始终挂着一把破旧、泛黄、扇面已经模糊不清的破扇子,与一把保养得宜依旧锋利的短剑。

没人知道,那纸扇是他通往“南安城”唯一的门票。

他更不知道,多年后,当他靠在破庙的断臂土地公像上,血止不住地流时,他最想念的,不是改变暗河,也不是那未完成的残功,而是那块甜得发腻的桂花糕,和那个说要给他买扇子的傻子。

“老谢啊……”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南安城的幻梦,我怕是喝不上了。”

“还有新的扇子……你还没送给我呢。”

经脉里的反噬痛感愈发剧烈,苏烈缓缓回过神,抬手抚过腰间那把破旧纸扇,指腹摩挲着模糊的扇面,眼底一片苍凉。

他生来便是苏家嫡系,比起无名者天生便有踏入藏书阁的资格。

年少时天赋绝伦,冠绝同辈。

年纪轻轻自创的寸指剑,就被正式收录进藏书阁,一时风光无二,意气风发。

年轻时总以为只要掌控最强的武功,就能改变暗河。

就连大家长,也曾对他青睐有加,属意他成为傀的人选。

后来,“傀”的重担落在了他弟弟苏喆肩上。

傀的责任生生将他困在了暗河,纵使暗河规矩森严,不许子弟脱离与外族通婚,可只要代价足够,狠下心肠,并非全无离开的可能。

可苏喆偏偏也跟他一样放不下,逃不开,最终落得妻女分离,半生孤苦。

暗河藏书阁里从不止存有三家本源武学,更藏着历代搜罗而来的禁武断卷、异域残篇。

大椿功虽非暗河传承,阁中却仍留有几页字迹模糊的绢片,乃是早年先辈偶然所抢得,无人能识,更无人敢轻易触碰。

苏云绣入暗河之后,曾执掌过藏书楼,对那几页残片的来历与底细一清二楚。

她本就身怀大椿功传承,时常独自在阁中密室静坐参悟,气息偶尔外泄,散出一缕绵长悠远的生机。

他年轻时心高气傲,又自恃悟性无双,被那股诡异而诱人的生机勾得心痒难耐。

他借着自创功法的由头频繁出入,一面反复揣摩残页上的零碎字句,一面悄悄躲在密室换气口之外,远远窥看苏云绣吐纳调息的轨迹,一丝一缕,暗自拼凑推演。

他满心以为,凭自己的天赋,足以补全残篇,驾驭这份力量。

后来他才渐渐摸清了这门功法的底细。

即便那传说中完整无缺的大椿功,想要顺顺利利修炼大成,也需依仗一种极为稀有的药石为辅,方能引发生机、固本培元。

除此之外的任何路子,哪怕口诀路线一丝不差,也终究暗藏反噬,会在日积月累中蚕食经脉、损毁本源。

可那时的他早已被长生与力量冲昏了头脑,忘了初衷,就算弟弟与挚友劝阻也无济于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凶险。

药石难寻又如何,功法残缺又如何,他苏烈天资盖世,总有办法踏出一条旁人走不通的路。

而经过他多年凭着一己悟性强行修补、歪打正着,这套功法早已彻底偏离了正版大椿功的轨迹。

路数偏诡,生生被他走出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到后来,他运转功法时的气息,就算是苏云绣近身感应,也认不出同源根脚,别人也只当是某种不知名的旁门武学。

只是这份偏离,并未让他摆脱反噬,反而让那股诡异力量反噬的比苏云绣更加狂暴。

反倒苏云绣借着他补全最后的口诀,反噬比他轻的多。

功法一边强行从天地间抽剥一股陌生能量的生机,吊着他即将熄灭的命火。

一边又因路数不正、无药石制衡,日夜不停地啃噬他的本源、磨损他的寿元。

滋养生机的是它,蚕食性命的也是它。

修补身躯的是它,摧毁根基的还是它。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日夜缠斗,不休不止。

就连散功重修苏云绣补全的功法都做不到。一开始他的路就偏了。

他能活着,全靠这门自己改得面目全非的残功强行吊命。

可他每多活一日,便被这功法多耗一分生机,离油尽灯枯更近一步。

这便是他逆天偷学、狂妄自大的代价。

日夜反噬,半生煎熬,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想跟大家长一起改变暗河的天才。

支撑他活到今日的,早已不是骄傲,而是对挚友的愧疚,和一抹近乎狼狈的不甘。

他不甘心半生挣扎化为虚无,不甘心偷来的力量彻底埋没,更不甘心那南安城的梦,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遇见六十三号,那怪异骨龄、滔天野心,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而少年身边的十七号,沉稳纯粹,又像极了谢道韫。

所以他只传了残缺功法的根基与关窍,半句不提过往,不提自己的悲剧。

他带着残忍又温柔的期许,想看看这对少年,能否凭着彼此的羁绊,走出一条他和谢道韫,从未触及的、不被野心吞噬、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