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观察2
东宫里有一件事让岑瑄觉得意外,意外在于他完全没有预料到。
太子很少发火。
不是没有,只是少。东宫里的宫女太监犯了错,太子的处置往往轻,有时候甚至轻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别人做好了准备等着被罚,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淡淡地说“下次注意“,然后转身走了。
岑瑄起初以为这是太子的表演——毕竟那个温润有礼的形象需要维护,发火会损伤那层表皮。但他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不是这样。太子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也是这样,而且,他在书房独处的时候,会有一种极细微的、很快就消散的沉默,不是思考,是某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
太子疲惫,但不让人看见。
有一次,岑瑄去书房时早了一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那道半开的门缝,看见贺玄明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两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整个人沉进了一种岑瑄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静止里。
那静止只持续了片刻,太子就重新坐直了,把手放下来,睁开眼,脸上重新是那副平静而端正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察觉有人在看。
岑瑄悄悄地退开了,敲门,等着太子叫进去。
走进去,太子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就是那种一贯的平和,一贯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不存在。
但岑瑄把那一幕放进了心里的格子里。
这个人在外面撑着,但那层壳不是没有重量的。这让岑瑄想起了自己——他从小也是这样,疲惫的时候不让人看见,把那些情绪揣在最里面,表面上永远干净,永远利落,永远不给人添麻烦。
他和太子,在这一点上,有一些说不清楚的相似。
他把这个发现放进了那本内心的册子里,放在了一个单独的格子里,上面没有标注,只是放在那里。他不知道这个发现有什么用,但他觉得这件事是真实的,而在东宫里,真实的东西不多,他遇见一件,就想多记住一件,渐渐的,他开始对太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关注。
那天傍晚,他从皇上处请脉回来,正准备去跟太子汇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着声的咳嗽——咳得很闷,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一声接一声,喘不上气来。
他停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只见贺玄明正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床头的木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水,碗壁上凝着一圈水渍,看样子放了很久。
岑瑄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太子殿下“他低声叫,“太子殿下您发烧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朱安过来伺候着。“
贺玄明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岑瑄按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顺手把那只药盒从袖子里掏出来——这是他进宫时带的,里面有几味常用的药材和一套银针。
他翻了翻药盒,挑出几味,赶快让叫人去帮他烧水。他出去问过才知道,他派朱安去外面了,心下顿时心生怜悯,原来太子这么尊贵的人,在着偌大的皇宫里,也没有一个能真正关心他的人,小厮走了就没人在身边伺候了,如果不是自己发现的及时,万一烧坏了怎么办,想想都觉得后怕,于是自己赶忙小跑去,回来的时候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铜壶。
岑瑄把药材配好,用量精准——黄芪三分、金银花二分、甘草一分,沸水冲泡,焖了一盏茶的时辰,然后端给贺玄明喝。
“这药不苦,喝了会出点汗,今晚别吹风,明天烧就会退。“
贺玄明端着碗,手有些抖,眼眶红了一圈,现在已经丝毫看不出平时少年老成的样子,反而冒出来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孩子样,只见贺玄明皱皱眉。也不说话,岑瑄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药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太子是怕苦吗?”贺玄明点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还是咬着牙把汤药喝了下去,喝完就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岑瑄,岑瑄自从进宫后都一直小心谨慎,也从未僭越,现在这样,反而让他无所适从起来,他随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蜜饯,这是他之前自己吃药常备着的,就想也没想的塞进了太子的嘴里。
贺玄明的嘴里一下子就不苦了,他满意的砸吧砸吧嘴,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还坐在床边的岑瑄。
岑瑄被他看的十分不自在,立马从床边站起了身。他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热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前在府上,都是别人照顾他,后来他自己学了医术,现在他真的 手把手照顾一个半大的孩子的是,他还是觉得有点紧张。
“小人刚才冒犯了,请太子恕罪。“岑瑄把碗推到贺玄明手边,示意让他在喝另外的一副,又从药盒里取出一小块膏药,“后背疼不疼?咳了几天了?“
“三天了……夜里尤其厉害。“贺玄明可能真的烧糊涂了,语气也透着一丝他都没发掘的撒娇。
岑瑄看他这个样子也就没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现在人已经起了热气不清醒了,也就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问题,直接起身走到贺玄明身后,手指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按了按,找到一处硬结,把膏药贴上去。“这是风寒入肺的压痛点,膏药贴一晚,明天撕掉就好。“
他做完这些,把药盒收好,把下人叫了进来,又嘱咐几句话——夜里多来看一眼,如果烧不退就去太医院报——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贺玄明的烧果然退了。岑瑄不放心,早上还是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脉象平稳了,才安心离开。只是岑瑄离开后,贺玄明装睡的眼睛轻轻挣开了,昨天他烧糊涂的记忆,也不是完全没有,他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岑瑄。他把刚才岑瑄把过脉的手拿起来看了看,忍不住又放到鼻子处闻了闻,原来他身上,是这种药香吗,有点淡淡的清苦,太子把手腕搭载眼睛上,静静的听着胸膛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