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观察1
东宫的日子,比岑瑄预想的要平静。不知不觉也过了六个月了,比起刚入宫的战战兢兢,现在的岑瑄也渐渐摸清楚了一些事情。整个东宫虽然平静,但也近乎虚假。
在这期间,他与贺玄明相处的也是很融洽,他每天都恪守自己伴读的身份,绝不僭越,每三日就跟太子汇报皇帝的身体情况,太子每次听完都是点点头,也没什么太多的回应,但也能让下人们知道,太子孝顺,忧心父皇,渐渐反而还传出了一些美名。
每日清晨有人送来早饭——清粥小菜,虽不丰盛但也精致;午间有人送来午饭,四菜一汤,足以温饱;晚间有人送来晚饭,和午饭一般水准。衣裳有人洗——是用皂角细细搓洗过的,晾干后还有阳光的味道。房间有人打扫——一尘不染,连床铺都叠得方方正正。甚至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也有人按时浇水。所有的照顾都周到得体。却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疏离。像是照顾一件贵重的瓷器——不是照顾一个人。
岑瑄明白,这是太子的手段。恩威并施。先给你一点甜头,让你感恩戴德。然后再收紧绳索,让你喘不过气来。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死在这样的手段下?太子不简单。岑瑄在心里默默这样提醒自己。
这段时间岑瑄也没有闲着,他也在渐渐摸清楚了太子府里的三股势力。
第一股,是太子自己的。以朱安为核心,辐射出去大约七八个人,都是跟了太子三年以上的老人,忠心度高,但格局不大,属于“跟着主子走“而不是“主动为主子谋“的那种。
第二股,是太子舅舅颜驰璋的。颜驰璋,当朝兵部尚书,也是太子贺玄明的一母同胞亲舅舅——太子的母后早逝,临终前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了这位母兄,颜驰璋由此一手操持了太子在宫中多年的安稳,也是靠着太子的储君身份才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和他一道身份的,还有一位林侍读,林侍读平日与他做的事情差不多,林侍读和厨房里帮厨丫鬟两人是相好,一个在御膳房,一个在西宫的内侍省,就在他以为这就是普通的两人,无意间在廊下撞见了二人交谈的声音,岑瑄当时没有注意,以为这就是谈情说爱,本想快步走开,结果无意间听到了颜上述的名字,原来他们二人是用来传消息的,不是来做事的,太子当然也是知道的,甚至默许的,他也需要和自己的舅舅保持联络。于是岑瑄判断,颜驰璋在东宫的布局是监视,而不是控制,他现在还不想对太子下手,只是盯着。
第三股,最难判断,但大约有人在暗中替大皇子看着这里,具体是谁,岑瑄还没确定,但他注意到,每当东宫有什么动向,第二天大皇子就会在某些场合说出一些似乎对那个动向有所针对的话,快得不像是临时反应,像是提前知道了。
三股势力,三张网,交织在一起,笼罩着整个东宫,而太子就在这张网的中心,用那副温润的面具,把每一根线都压住,不让它们轻易动弹。
岑瑄看清楚这一切之后,心里对那位十七岁的太子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完全是防备,也不完全是钦佩,只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个人,不好对付。
那天午后,太子在书房练字,岑瑄站在一旁替他研墨。房里很安静,外头的风把廊上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书房的窗纸上移了移,然后又静了。太子写的是一首旧词,笔法稳,墨色均匀,一行一行地落下去,岑瑄研着墨,目光落在桌上,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不让自己想太多。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平常,语气更平常,像是随口一说:“你父亲快到流放地了。“
岑瑄手里的墨锭停了一下,停得极快,快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然后继续研。“多谢太子告知。“他低声答,没有抬头。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太子写了两行,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随意:“他在那里,会有人照顾,吃穿上不会短缺。“他停了停,“本宫的意思,不必太担心。“
岑瑄这才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没有回看他,眼睛盯着纸上,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一横一竖,写得很认真的样子,侧脸在窗光里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岑瑄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研墨。
他心里悄悄地把这件事记下来,放进了那本内心的册子里,放在了一个单独的格子里。太子主动告诉他父亲的消息,而且说了“会有人照顾“——这不是太子必须说的话,这是一个让岑瑄欠了他人情的话,是太子在换他的人心。
岑瑄知道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手段,知道这背后有算计。但这不妨碍那句话确实落进了他心里,在他抗拒一切外来情绪的防线上,扎了一个极小的针孔。他把那个针孔记住了,然后从外面,悄悄地把它堵上。
——至少他以为他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