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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围猎2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贺玄明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岑靖。”贺玄明开口了,声音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温润如玉的腔调,而是带上了一丝冷意,像是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殿下谬赞,可小人确实不知,望贺玄明明示”岑靖说,不恭维,也不自谦。

“我听说,”贺玄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你父亲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间的鸟鸣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对峙的沉默——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岑靖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贺玄明的眼睛:“殿下说的‘不该查的东西’,是指什么?”

贺玄明笑了。那笑容依旧好看,但岑靖注意到——他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你比我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贺玄明轻声说,“不过这查的东西,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该你知道的,他们迟早会让你知道。”

他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叫你出来,是看重你的能力,看重岑家的能力,下个月,我会被封为太子,我需要岑家在朝堂的支持。”

岑靖沉默了片刻。“小人不是家父,朝堂之事小人不懂,殿下,恐怕要失望了。”

“令尊是个好官,也是个能将”贺玄明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奇怪的感慨,“只是花无百日红,天晴总是要防着天阴。好官在这个世道,也是活不长的。岑家若愿意支持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关键时刻救你们一把,你爹老了,岑家,最后还是你来当家。”

岑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听懂了。二皇子不是在警告他,也不是在威胁他——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皇上已经着人查岑家了。贺玄明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拉拢他。

“殿下想说什么?”岑靖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贺玄明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林间深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浓郁的绿意。

“我想说的是——”贺玄明的声音淡淡的,“令尊查的东西,牵连甚广。上至兵部,下至边军将领。每一条线都有人。再查下去,他会死的,即便查清楚了,凭他一个人,是翻不了案的。”

岑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全部听懂了。

贺玄明不是在说父亲查账的事——贺玄明是在告诉他:你父亲已经卷入了一场远超他能力范围的漩涡。而他一个人,救不了岑家。甚至,还会搭上整个岑家。

“殿下来告诉臣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提醒让小人一家人自保吧。”岑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静而尖锐。

“自然不是,“贺玄明淡淡地,唇角微微扯出一点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很冷的东西,“我来告诉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帮忙。“

“帮殿下做什么?“

贺玄明看他,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算计稍稍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他很少用的、稍微真实一点的表情——不是悲伤,只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陈述事实的坦率:“账目涉及到了我的舅舅,颜驰璋。是我的舅舅。我的母后在生我的时候没了,她临死前托付颜驰璋照顾我,从那以后,颜驰璋替我操持了很多事,保了我在宫里过了很多年。他这些年,是真的尽心。”

岑靖顿时心里明白了,贺玄明马上要登上贺玄明位,他不能有一点的污点。所以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扫除可能存在的障碍了,即便是他的亲舅舅,也要在现在就开始布局清理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岑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无情。

贺玄明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什么,然后又压回去了,“每次,我的路,和他的路,已经不是一条路了。我要停战,要休养生息,要减轻赋税——而颜驰璋要的是继续打仗,因为仗打着,他才能卖军粮,才能发财,才能权势不减。“

贺玄明回过头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我是在帮自己。但我也可以帮助你——前提是,你也帮我。”

“什么条件?”岑靖不动声色的问道。

贺玄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巧的玉佩,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了回去。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漫不经心。但岑靖看出了其中的意味——贺玄明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这笔交易值不值得做。

“你有一个弟弟。”贺玄明终于开口了,“岑瑄,今年十七岁。”

岑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殿下提他做什么?”

“我看过他的画像。”贺玄明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天气,“生得不错。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容貌已和逝去的敛容公主有几分相似了。”

岑靖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他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盯着贺玄明,一瞬不瞬。“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贺玄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温润的伪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坦诚。像一个猎人终于揭开了伪装,露出了獠牙。

“我需要一个伴读。”贺玄明说,声音很轻,“一个聪明、漂亮、并且有把柄在我手里的伴读。我需要他能在父皇那里能是说的上话,赢得父亲的青睐的人。凭借他的容貌,在长两年,应该就能派上用了。”

“你父亲查的东西,如果暴露出来——不仅你岑家要遭殃,皇家也会被牵连。皇家颜面要比你们这些事情重要多了。”

岑靖的呼吸停了一瞬。“殿下的意思是……”

“岑家,举全家支持我,并且,”贺玄明打断了他的话,“给我一个能够牵制岑家的筹码。你的弟弟,就是最好的筹码,而我,也可以保你父亲的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岑靖在脑子里飞速运转,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拒绝贺玄明?以岑家目前的力量,在军中的威望,贺玄明的话无异于以卵击石,甚至有点危言耸听,可是万一呢?岑家是带兵打仗的人,若父亲真的吧账本交出去,先不说休战止戈,就怕鸟尽弓藏,若能提前在未来新君这里给到投名状,那也是多了一层保障。

但是答应贺玄明?那意味着将岑瑄送入虎口——交给一个冷酷无情的上位者处置。岑瑄会受到什么待遇?会经历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岑靖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贺玄明点了点头,“我不急。但我劝你想快一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令尊查账的事,瞒不了太久的。而且以令尊的性格,不流血,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比起现在的岑家当家,我更愿意把宝压在你这个未来当家的身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岑靖已经明白了。因为岑靖如果一旦同意,那也是把宝压在未来新君身上了。

“这把弓赏你了,你想好可以拿这个东西来见我,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要记得我们今日的交易。可时间不等人,你也可以赌,赌令尊与父皇的君臣情谊。只不过到时候,可能就没有今日这样的好言好语了。”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太子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才忽然说:

“小人会好好考虑,但不管结果如何,小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贺玄明:“说。“

“岑瑄。“岑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说一件寻常的事,“无论父亲出了什么事,无论岑家之后如何,岑瑄,要平安的活着,要——“他停了一下,“要能让我随时找得到他。“

太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评估,在判断,最后他慢慢地,问了一个问题:

“就这一个条件?“

“就这一个。“

太子用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把这一个条件的每一面都想清楚了,然后点了头:“好。“

两人在林子里,就着一树将落的枯叶,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没有白纸黑字,没有任何见证,只有两匹马,两个人,三丈的距离,和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