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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围猎1

这是外面有人禀报,是朱安,贺玄明随机将画卷收好,然后叫人进来了。朱安手里拿了东西,恭敬的说到:“殿下,岑大公子托人给岑小公子送来了东西,小人已经大致看过,大部分是一些银钱细软,可是有一个东西,小人有些拿不住,特别请殿下忖度。”

说罢就从手里呈上了一柄旧角弓,弓身已经有些开裂,弦也松了,蒙着一层薄灰。太子看到这个东西,眼睛不易察觉的轻轻眯了一下,这是他那年围猎时用过的弓。现在岑靖把这个东西送进来,看来围猎当日未达成的共识,现在是达成了。想到这里,太子笑了一下,说道:“看来将军府是真的落败了,连把好弓都拿不出了,去库房里取一个拿给岑瑄吧,免得他看到这种东西又睹物思人。他现在可是父皇重视的小大夫,本宫不能允许有任何事让他分心。”

朱安点了点头,心里把这番话也咂摸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问题,便也小心退下了。弓还放在太子这里,太子说他自会处置。贺玄明看着桌子上的角弓,神思也不知不觉回到了三年前。三年前 秋

皇家围猎场位于京城北郊的苍梧山。这里方圆百里,林密兽丰,是历代帝王秋季行猎的所在。这一年的围猎规模尤为盛大——皇帝亲临,百官随行,皇子皇孙、勋贵世家悉数到场。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猎场上空的尘埃飞扬起半天高。岑家当时尚未出事。岑镇垣作为贺朝大将军,在朝中军中都颇有名望。岑靖作为岑家长子,随父参加围猎,本是凑个热闹——没人太在意他。彼时的贺玄明,也还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在猎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满心以为天下事不过骑马射箭。至少,二人在别人眼里是如此。那天的阳光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林间的树叶已经染上了金黄和火红,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一场盛大的低语。岑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父亲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追逐猎物的骑手们。他本该去试试弓箭的。岑靖的箭术在同龄人中算出类拔萃——十岁的时候,他就能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先生也曾赞他“有当年飞将军之风”,可岑靖知道,那不过是先生的溢美之辞。但此刻他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围猎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坐着皇帝和几位皇子。皇帝坐在主位,身形魁梧,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不怒自威。大皇子坐在他下手位置,看起来忠厚平庸,笑起来像是个好好先生。而另一个人——

岑靖的目光在大皇子贺玄朗身上停了一瞬,又滑向了另一个人。坐在大皇子身旁偏后位置的少年。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骑装,腰佩长剑,面容年轻英俊,气质却异常沉稳,像是与周围喧闹的围猎格格不入。二皇子贺玄明十四岁,要比岑靖小六岁。贺玄明坐在那里,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转动着一只小巧的酒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猎场。他没有参与围猎,也没有和其他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匹蛰伏的狼。岑靖盯着他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直觉。那种在岑靖心里蛰伏了二十年的、像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二皇子殿下,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危险得多。他想知道,这个人皮下到底是什么。围猎进行到午后。岑靖借口离队,骑马往林子深处去了。深秋的山林,树叶大半落了,林子里头光线稀薄,走在里面能听见脚下枯叶咔嚓咔嚓地响,带着一股草木将死的、凛冽的气息。风从山的那一侧吹过来,吹得枯枝互相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林子里,在低声说话。岑靖单独骑马在前头走,身后没有随从,是刻意甩开的。他穿的是一套深褐色的骑装,肩上缀了一圈精细的皮革护甲,腰间挂着弓囊,背上斜背着一只箭壶,银尾的箭羽在日光里隐约发光。二十岁的人,轮廓已经完全长开了,颧骨偏高,下颌线利落,眉骨硬朗,整张脸透着一种克制而内敛的锋锐感,不像寻常世家子弟,倒像是经年在军营里磨出来的人,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沉肃。他在等人。早上猎到了一个兔子,没想到兔子脚上绑着一个条子,下午四时,密林深处。这让岑靖很是好奇,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内容,就将条子给毁了,这是写给他的吗?还是说谁列到就是谁的,这也太随机了。他在这片林子里绕了两圈,才选定了这个地方——视野好,进可以看见来路,退可以退进林子深处,最重要的是,背后没有人能贴近而他不知道。这是从小跟着父亲学来的本事,察地形,择位置,任何时候都要确保自己不是那个背对着刀的人。他等了大约一刻钟,那人才来。骑着一匹黑马,从林子深处走出来,马蹄踩在落叶上无声无息的,像一道鬼影。岑靖早就听见了他的马声,但他等到那人进入视野,才慢慢地把手从腰间移开,悄悄把姿态放松了一点。来人是二皇子贺玄明,年仅十四岁,却一身猎装,腰佩短刀,骑在马上端端正正。他穿的还是岑靖早上看到的那天一身银白色的骑装,只是现在看的更清楚了。窄袖束腕,胸前没有任何纹绣,腰间扎了一根宽皮带,配着一柄样式简练的短刀,刀鞘上嵌了两粒黑玉,不张扬,但贵重。他身量已经很高了,即便骑在马背上,也能看出那一种宽肩长腿的挺拔——骨架生得极好,衣裳往身上一套,自然就有那种叫人一眼认得出来的贵气。面容英俊深刻,轮廓分明,但这个年纪的人,那份棱角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两分少年意气压在七八分沉沉的老成底下,叫人说不清楚他到底是个年轻人,还是一个用了年轻人的壳子装着的老练的人。那双眼睛在林子里的光线里,显得尤其深沉。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确切地说,是贺玄明主动约的。约在这里,约在这个时候,选在皇家围猎的第三日,各方人马都散出去了,没有人注意这边。这份细心,让岑靖对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少年,心里升起了一点真正的警惕。岑靖勒住马,在距离太子大约三丈的地方停下来,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殿下。“

他听见了这个人的声音。“岑公子好雅兴,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殿下。”岑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草民不知殿下在此,冒犯了。”

“无妨。”太子走上前来,目光在岑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叫岑靖?岑镇垣的长子?”

“是。”

“好相貌。”太子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器物,“二十岁就能独自出猎,胆子不小。”

岑靖垂着眼帘,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贺玄明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他身上量来量去,评估着他的分量。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就像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可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你毕竟比我年长一些,论年龄,我也要叫你一声兄长的,放松些吧。借一步说话吧,我们聊聊天。”

他不知道贺玄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是。”岑靖说。他将马拴在树上,跟在太子身后,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林间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故意制造一种暧昧的氛围。岑靖不自觉地将脚步放轻,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在心里警戒着自己。危险。这个人很危险。——他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可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