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想见你1
肖战是在刚考完期末考试的当天下午收到王杰的信。
信打开的时候,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上蔓延,是冬天才有的那种清冽的冷,他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可能要晚一个星期回来】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肖战的目光停住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在纸面上轻蹭。
信的后半段写的是王杰的日常。
【最近在洗车店打工,手指冻裂了,涂了你的护手霜,好了一些,张讯安说我的手像老树皮,我说过一个寒假就好了,他问为什么,我没说。因为我觉得回来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好了。】
肖战看到这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寒假,他等了一个学期的寒假,终于要来了,可他等不了了,一天都不想等了。
他放下信纸,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积攒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一遍——车票够了。
他又数了一遍,还能剩一点,吃饭也够,他又把抽屉最深处那个信封拿出来,那是王杰上次走的时候偷偷塞在枕头底下的,他后来才发现的,一直没花,他把那些钱加在一起,又数了一遍,够了,他把钱揣进口袋里,把抽屉推回去。
“奶奶。”他走出房间,喊了一声。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要去找小杰。”
奶奶愣了一下,锅铲上的油滴了一滴在地上,她看着肖战,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抹布把地上的油擦掉。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几天?”
“不知道。”
奶奶直起腰,锅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最终,她把锅铲放回灶台上,解下围裙,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布袋,开始往里装东西。
“这个是给你的,路上吃。”她塞了两包饼干,“这个是带给小杰的,他不是在弄什么洗车吗,这个涂手上好得快,还有这个——”她又塞了一袋什么,肖战没看清,他站在旁边,看着奶奶把那个布袋塞得满满当当,拉链拉不上,她又使劲压了压,总算拉上了。
“奶奶。”他喊了一声。
“嗯。”
“你不问我去几天?”
奶奶把布袋递给他,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语气很平,和平时叫他吃饭一样。
“你记得回来就行。”
肖战接过布袋,抱在怀里。
肖战收拾完东西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床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好了”的时候,他拿起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我们马上就在一起。”
写完之后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不问自取的贼,偷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偷了一张去往北方的车票,偷了一个去见他的理由,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只会为这个人做这样的事了,不问后果,不计代价,只知道他在那里,他就要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肖战就出了门。
奶奶站在门口目送。
“到了找个共用电话给咱家打个电话。”
“好。”
“别跟人家添麻烦。”
“好。”
“早点回来。”
肖战没再说“好”,他看着奶奶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很快,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松开了,转身走了。
肖战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背着书包,手腕上挂着奶奶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从出站口走出来,站在车站广场上。
广场不大,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被踩得脏兮兮的,风很大,从广场那头灌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四处看了看,然后往其中一个电话亭走去。
他走到广场边上的公用电话亭,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塞进去,拨了那个他背了很久的号码,洗车店的电话,王杰告诉过他,写在信的末尾——“有急事打这个电话,老板会叫我,记得叫我小王,老板记不住我的名字。”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肖战说“我找你们店子里的小王”,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喊道“小王——找你的——”。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水桶倒地的声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王杰的声音,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喂?”
“是我。”肖战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呼吸声,粗重的、不信的、怕听错的。
“怎么了吗,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肖战说,“我来找你了。”
“你在哪?”王一博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接电话时的那个语气,变得有些焦急。
“车站。”肖战说。
又是安静,比刚才更长,肖战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唉,唉你的衣服。”,然后是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你别动。”王一博的声音有点抖,“你就在车站待着,哪都别去,我马上来。”
“嗯。”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嗯。”
“不要出车站。”
“嗯。”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肖战把听筒放回去,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呵了一口热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玻璃是冰的,热气很快就散了,笑脸也看不清了。
他搓了搓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炉子的火光映在雪地上,红红的。
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几秒,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包饼干,但他没有去买红薯,他怕他走开的时候,王一博来了找不到他。
王一博一下车,就往车站这边狂奔。
晚上的车站不太安全,王一博生怕慢了一步,风灌进他的领口,冰碴子一样扎在脖子上,他无暇顾及,只感觉到心脏快要从胸口撞出来,肺里的空气越来越滚烫,车站越来越近。
他冲进车站广场,然后累得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粗粝的风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王一博直起腰,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没有。
心脏猛地一缩。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又要跑起来,然后他看见了。广场边上一个背风的角落,一个人蹲在那里,书包放在脚边,布袋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布袋上,像是在打盹。
“肖战”王一博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肖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是被路灯晃的,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他站起来,站得太快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王一博站在几步之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也被风刮得通红,围巾没围,搭在手臂上,大概是跑的时候顾不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像是一分钟都没有停过。
他们看着对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天的火车,隔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