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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来了

第二十六章 团团来了

艾克要出差两天。

这是他们住到一起之后,艾克第一次出差。快乐星球在边缘星系的一个监测站出了点问题,需要首席科学家亲自去处理。艾克走的那天早上,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平时冷冰冰的、像两颗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着艾雪的时候,里面有一种黏黏的、稠稠的、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的东西。

“两天。”他说。

“嗯。”艾雪站在门口,抱着圆圆,圆圆还穿着那件婚纱,裙摆蓬蓬的,蝴蝶结歪歪的。

“后天晚上回来。”

“嗯。”

“每天晚上九点视频通话。”

“嗯。”

“不许不接。”

“嗯。”

“不许把圆圆塞进衣柜里。”

“我什么时候把圆圆塞进衣柜里了!”

“上周三。你生气的时候。圆圆在衣柜里待了四十分钟。”

“那是——那是圆圆自己想进去的!它想一个人静一静!”

艾克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他伸出手,在圆圆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又伸出手,在艾雪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顺序是一样的,力度是一样的,连手掌落下的角度都是一样的。拍圆圆的时候像拍一个小孩子,拍艾雪的时候也像拍一个小孩子。

“走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艾雪抱着圆圆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变大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是那种——他不在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变得空空的、冷冷的、安安静静的。空调的风还是那个风,灯还是那个灯,床还是那张床,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就像一首歌少了主旋律,所有的音符都在,但听起来就是不对。

“圆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熊猫,“爸爸出差了。”

圆圆微笑。圆圆知道。爸爸刚才拍了它的头。

“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艾雪掰着手指头算,算完自己都笑了,“我好像有点想他了。”

圆圆微笑。圆圆想说:妈妈,爸爸才走了一分钟。

第一天,艾雪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次,把艾克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好,深灰、浅灰、黑色、藏青,像一排渐变的色卡。她把圆圆放在衣柜旁边,让它监工。圆圆穿着婚纱,坐在叠好的衣服旁边,像一个监督工程质量的小包工头。

“圆圆,你说爸爸吃饭了吗?”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圆圆微笑。圆圆不知道。圆圆没有千里眼。

“监测站的饭肯定不好吃。上次多面体去的时候说那里的营养餐像纸板。”

圆圆微笑。

“他会不会又忙起来忘了吃饭?他以前就经常忘。有我在的时候我会提醒他,现在我不在,谁提醒他?”

圆圆微笑。圆圆想说:妈妈,监测站有食堂,食堂阿姨会提醒爸爸的。

但艾雪不听。她已经拿起手环,给艾克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吃了。纸板味的。”艾雪对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晚上九点,视频通话准时响起。艾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监测站灰白色的墙壁。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看起来像是忙了一整天。但看到艾雪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两颗黑曜石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圆圆呢?”他问。

“在这。”艾雪把圆圆举到镜头前。圆圆穿着婚纱,对着镜头微笑。

“圆圆今天乖吗?”

“乖。今天没有要求加餐。”

“你呢?”

“我也乖。”艾雪把圆圆放下来,对着镜头笑了笑,“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

“监测站的问题严重吗?”

“小问题。明天就能修好。后天一早出发,晚上到家。”

“嗯。”艾雪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摸,摸的是他的脸的轮廓。她知道摸不到,但她还是摸了。“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不许抱着圆圆哭。”

“我才不会哭!”

她哭了。挂掉视频之后,她抱着圆圆,把脸埋在圆圆的婚纱裙摆里,眼泪把白色的纱裙洇湿了一小块。圆圆湿了一块,但它不介意。它知道妈妈想爸爸了。它也想爸爸了。虽然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但它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也塞满了对这个家的想念。

第二天,艾雪把房间又打扫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打扫的了,昨天已经擦过了,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她洗了衣服,擦了窗户,给圆圆重新系了蝴蝶结,把自己的头发梳了又梳,最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好像瘦了一点。才两天,怎么会瘦呢?大概是太想他了。

晚上九点,视频通话又准时响起。艾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次他的头发整齐了一些,大概是洗了澡。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明天就回来了。”他说。

“嗯。”艾雪抱着圆圆,对着镜头笑。

“想我了吗?”

“没有。”

“圆圆想我了吗?”

艾雪把圆圆举到镜头前。圆圆微笑着,艾雪替它配音:“想了。圆圆想爸爸了。”

“那你呢?”

“圆圆代表我。”

“圆圆代表不了你。”艾克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明天晚上等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什么礼物?”

“回来你就知道了。”

“现在说嘛。”

“不说。”

“艾克哥哥——”

“叫老公也不说。”

艾雪的脸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镜头转向圆圆,不让艾克看她的脸。圆圆穿着婚纱,蓬蓬的裙摆占满了整个屏幕,像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微笑着的星球。

“圆圆,爸爸说明天带礼物回来。”她对圆圆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你说是什么呀?”

圆圆微笑。圆圆不知道。但圆圆很高兴。因为爸爸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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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

艾雪从下午就开始等。她把房间又打扫了一遍——这次是真的没什么好打扫的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衣服叠得像豆腐块,圆圆坐在床头柜上,穿着婚纱,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在等待新郎的新娘。

她换了一件衣服。不是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是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梳了又梳,最后往脸上扑了一点点粉——不多,一点点,刚好盖住因为两天没睡好而微微发青的眼圈。

她听到了门响。

不是门禁的提示音,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艾克不喜欢用门禁,他说门禁太慢了,钥匙更快。虽然艾雪觉得钥匙和门禁的速度差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艾克说零点几秒也是差异,科学家的时间不能浪费在等门开上。

门开了。

艾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行李包和一个——一个袋子。纸袋,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家地球上的玩具店的logo,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

他站在那里,看着艾雪。

艾雪站在房间中央,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圆圆坐在她身后的床头柜上,穿着婚纱,像一个背景里的幸福新娘。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嗯。”艾克走进来,把行李包放在地上,把那个浅蓝色的纸袋举到她面前,“礼物。”

艾雪接过纸袋,手指有点抖。她解开白色的丝带,打开纸袋,把手伸进去——她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柔软的,滑滑的,和圆圆一样的触感。

她把那个东西从纸袋里拿出来。

是一只熊猫玩偶。

和圆圆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圆滚滚的身体,一模一样的黑白分明的毛色,一模一样的黑溜溜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但它和圆圆不一样。它的脖子上系着一个蓝色的领结,不是圆圆的粉色蝴蝶结。它穿着一件小小的、精致的小西装——深蓝色的面料,白色的衬衫领口,袖口还有两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扣子。西装背后没有蝴蝶结,而是一条细细的、黑色的腰带,系成了一个利落的结。

男版。

圆圆的男版。

艾雪捧着这只熊猫玩偶,手指在它的小西装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它那个蓝色的领结。它的毛和圆圆一样软,它的微笑和圆圆一样暖,它的眼睛和圆圆一样亮。它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穿着西装的、彬彬有礼的、专门来找圆圆的王子。

“它叫团团。”艾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团团和圆圆。正好一对。”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满到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捧着团团,转身看着艾克。艾克站在她面前,外套还没脱,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但眼睛里全是光。

“你——你去哪找的?”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

“地球。”艾克说,“上次去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只和圆圆很像的。但那时候没买。这次专门去找的。找了好几家店,最后在一家很小的玩具店里找到了。店主说这只放了很久了,一直在等一个有缘人。”

“等了多久?”

“大概三年。”

三年前。三年前艾克就在地球的那家玩具店里看到了团团。那时候他没有买,但他记住了。他记了三年。他记得团团的样子、团团的颜色、团团嘴角微笑的弧度。三年后,他专门去找了,找了好几家店,最后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道、同一家小小的玩具店里,找到了它。

它还在等他。

艾雪把团团贴在胸口,和圆圆并排放在一起。圆圆穿着婚纱,团团穿着西装。圆圆系着粉色蝴蝶结,团团系着蓝色领结。圆圆微笑着,团团也微笑着。它们看着彼此,像一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彼此的、幸福的、沉默的新郎和新娘。

“圆圆,”艾雪把圆圆拿起来,让它面对团团,“你的老公来了。团团来了。”

圆圆微笑。圆圆看着团团,团团也看着圆圆。它们的微笑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永恒。它们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出来的,像是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团团,”艾雪又把团团拿起来,让它面对圆圆,“这是圆圆。你的老婆。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许吵架。不许抢被子。不许——不许不经过对方同意就把对方藏到衣柜里。”

团团微笑。团团不会吵架,不会抢被子,不会藏人。团团是一只穿着西装的熊猫玩偶,它的使命就是陪着圆圆,从今天起,直到永远。

艾克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手举着圆圆、一手举着团团、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团团和圆圆都有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坚实又像棉花一样柔软的东西,“那我们呢?”

艾雪的手顿了一下。她捧着圆圆和团团,把它们并排放在胸前,让它们靠在一起。圆圆的白纱裙和团团的小西装挨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一起,两张一模一样的、永恒的、温暖的微笑挨在一起。

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慢慢地、稳稳地、不可阻挡地烧上来,烧过锁骨,烧过下巴,烧过脸颊,烧到耳朵尖。

“我们——我们也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有什么?”

“有——有圆圆和团团。”

“圆圆和团团是熊猫。我说的是我们。”

“我们——我们也有。”她把圆圆和团团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水汪汪的、亮晶晶的眼睛,“我们有圆圆和团团。圆圆和团团就是我们的——”

“什么?”

“就是我们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气音,“孩子。”

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两只靠在一起的熊猫玩偶,又看着熊猫后面那张红得像草莓的小脸。

“孩子?”他重复了一遍。

“嗯。孩子。”艾雪从团团和圆圆的缝隙里看着他,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团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撒了草莓酱的糯米团子,“圆圆是女儿。团团是儿子。我们是——是爸爸妈妈。”

艾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艾雪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久到她准备抱着圆圆和团团逃跑。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他伸出手,把那两只熊猫玩偶从她脸上拿开,露出她的脸——红红的,湿湿的,眼睛里有星星,嘴唇在微微发抖。

“爸爸。”他指了指自己。

“妈妈。”他指了指她。

“圆圆和团团。”他指了指那两只靠在一起的熊猫,“我们一家四口。”

艾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哗哗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鹅黄色的连衣裙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外套,攥得死紧。

圆圆和团团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圆圆的白纱裙和团团的小西装挤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缠在一起,两张微笑的脸贴在一起。它们被挤得扁扁的,但它们不在意。它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彼此,等到了这个家。

“谢谢你。”艾雪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笑意,“谢谢你把团团带回来。谢谢你还记得圆圆。谢谢你——谢谢你当了这么久的馋猫老公。”

艾克的手覆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圆圆有了团团。小雪团子有了我。”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头,用红红的、湿湿的、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有了什么?”

艾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我有了你。”他说,“有了圆圆和团团。有了一个家。”

艾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颗被雨水洗过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草莓。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样地,亲了一下。

“欢迎回家。”她说,“爸爸。”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我回来了。”他说,“妈妈。”

圆圆和团团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它们听到了。

它们什么都听到了。

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圆圆,我来晚了。对不起。

但圆圆不会说,团团也不会说。它们只是两只熊猫玩偶,它们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们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它们的微笑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永恒。

像这个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