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世界
第5章 回到原来的世界“不介意我来这里吧?”寂枢遍寻整个万世极乐殿无果,后来想到白日鬼都藏匿在无限城中,便试着穿透空间的壁垒,来到此处探寻童磨的踪迹。无限城。这是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层层叠叠的和式建筑在虚空中无限延伸,楼梯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普通的鬼甚至无法找到这里的入口,更遑论在这无尽的混沌中定位某个特定的存在。但对寂枢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最终,她在一间宽敞的和室中找到了童磨。他正懒洋洋地倚在朱红色的栏杆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几个年轻女子——不,是女鬼。她们跪坐在他周围,衣着华丽,妆容精致,一个个都用近乎痴迷的目光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着讨好奉承的话,争相往他身边凑。“能轻易地被你找到无限城的入口,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我的位置——”童磨转过头来看她,七彩的眼眸中似笑非笑,语气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暧昧。“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吗?”心意?寂枢在心底嗤了一声。这话说得既不清不白,那自己就假装不明不白。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女鬼身上,挑了挑眉。“这是?”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肯定是他又一个恶趣味的小游戏。“恋爱的小游戏而已。”童磨用扇子指了指跪坐在一旁的女鬼们,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件有趣的玩具。“看着她们为了博得我的欢心而使劲浑身解数,真是有趣得很。”寂枢看了一眼那些女鬼。她们的眼睛里确实写满了渴望,但那种渴望不是对童磨的爱慕,而是对他的血。上弦之二的血液对低级鬼来说是莫大的诱惑,能够极大地增强她们的实力。她们讨好他、伺候他、装作爱他,为的不过是偶尔得到一滴赏赐。什么为了博得你的欢心——人家只是想得到你的血而已。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白痴,还是白痴。寂枢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要消失一段时间。”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房间给我保留。”童磨手中摇动的扇子微微一顿。“回家吗?”“嗯……差不多吧。”“多长时间?”寂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来看向童磨,忽然来了恶搞的兴致。嘴角微微一勾,眼底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舍不得我?”她向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着他。“你动情了?”童磨手中的扇子彻底停住了。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不是恼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罕见的、稍纵即逝的怔忡。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七彩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茫然。他哑然了。寂枢看他这副神色,心头也不禁泛起一丝思索。自己虽有一部分上帝视角,可以预知这个世界的走向,可也未必是所有事情的推动力。在策反童磨这件事上,她有一个必须达成的最终目标,但通往那个目标的路——每一步该如何走,每一句话该怎么说——她并没有标准答案。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童磨要什么?要让这样一个泯灭人性多年的鬼恢复人性,是极困难的。人性不是一块可以随手贴上去的补丁,它需要土壤,需要温度,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契机。是什么事,是什么人,能够做到呢?会是自己吗?她不确定。但她愿意试一试。“那就再见,亲爱的童磨阁下。”寂枢不打算深聊。她装模作样地做了一个揖,动作夸张而敷衍,然后身形一淡,如雾气般消散在无限城幽暗的空气中。——待寂枢走后,童磨沉默了很久。他挥了挥手,那些女鬼们鱼贯退下,和室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情。多么陌生而熟悉的字。他将这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咀嚼,像是在品尝一种遗失已久的味道。应该是好久远以前的事了。那时自己的情感是多么充沛啊——他会为每一位信徒的悲惨遭遇而深感同情,会为她们的眼泪而泪流满面,会用最虔诚的声音告诉她们“神明与你们同在”。那时的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就是神明,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拯救那些受苦的灵魂。可是有感情好痛苦。痛苦于自己空负神明之名却无能为力,痛苦于世人无法自救却诉诸于自己这个假神明。他救不了任何人,他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那些信徒的血肉最终还是成了他的食粮,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人们最终都进了他的肚子。所以他封闭了一切。记忆、情感、人性——统统锁进最深处的匣子里,再也不去触碰。可是现在——好像不同了。有个女孩好像能够理解他,共情他。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看他时,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平等的、有自己故事的存在。她能够放下一切偏见,毫无隔阂地与他对话。她会给他泡茶,会在他失控时握住他的手,会在他枕在她膝上时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会用那种带着怜惜的眼神望着他。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想必就是她这样的吧。童磨闭上眼,寂枢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银白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她做那个夸张的揖时故作正经的模样——他的嘴角,泛起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心中满满的。像是什么空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填上了一角。他,竟开始了思念。——无限城的深处,黑暗而寂静。但在这片黑暗中,有一颗曾经种下的莲子,正在悄然破壳。细白的根须从坚硬的壳中探出来,向着水底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延伸。嫩绿的芽尖向上生发,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原始的生命力,朝着水面之上的光明,缓缓地、坚定地生长。——另一边的寂枢——她闪现在家中的书库里。说是“家”,其实是她在原世界中的一处居所。这间书库是她这些年穿梭各个空间时积累的全部家当——古籍、法器、丹药、符咒,堆满了整整三层楼高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迹的陈旧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她此行的目的,是寻找能够将自身法力与珠世小姐的药物结合的方法。她不能直接改变故事的走向,不能亲手杀死无惨,也不能替鬼杀队的剑士们挡下致命的一击。但她可以制造工具。一件足够强大的、能够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发挥最大效用的工具。寂枢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一排排古旧的书脊,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本书的标题。她记得那本书——那本记载着“灵药融合之法”的古籍——就藏在这间书库的某个角落。她翻过它,她读过它,她甚至在上面做过批注。但具体在哪一层,她记不清了。她抽出几本书,就地坐下,专注地翻阅起来。书页在她指尖沙沙作响,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泻下来,将她的银发照得像一匹流动的绸缎。“怎么突然回来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悦耳的,低沉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是想我了吗?”寂枢头也没抬。“回来找个东西。”是衍虚。他从书库二层的阴影中走出来,深紫色的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至腰际,发尾在空气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容精致而冷峻,细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看什么都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唇色苍白,像终年不见阳光。倒是和童磨有几分相似。不——应该说童磨和他有几分相似。毕竟衍虚的存在,可比童磨要久远得多。衍虚是因寂枢而诞生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寂枢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年份,只记得那时的她还不够强大,还无法独自支撑起穿梭各个空间所需要的全部力量。她的力量在某一刻产生了分裂,从中诞生了另一个意识——那就是衍虚。从此以后,他便一直陪在她身边。千百年的岁月,无数个空间的穿梭,都是他陪着她走过来的。他比她老成持重得多。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却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不在乎。“事情还顺利吗?”衍虚从二层的楼梯上走下来,长袍的下摆在台阶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寂枢身边,蹲下身来,单手撑着下巴,端详她翻书的样子。“还好吧。”寂枢翻过一页书,随口答道。“不过确实遇上了有趣的人。”“有趣?”衍虚的眉梢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还从来没听你这样评价过一个人。”寂枢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他在一个扭曲的环境中长大,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感受正常情感的机会。他失去了人性,不是因为选择了邪恶,而是因为从来没有被给予过选择的机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他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他只是——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去感受。”衍虚沉默了片刻。“你对他很上心。”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寂枢没有否认。“这么多年来,你还从未爱上过一个人。”衍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要当心了。爱情是甜蜜与苦涩、甚至痛苦的复合体。”他顿了顿。“不过经历了,收获也是巨大的。”寂枢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衍虚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有些苦涩。那不是他惯常的面孔。他惯常的面孔是冷的、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但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裂开。“该来的,躲不过。”寂枢释然一笑,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那是爱情”。因为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那种感觉——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触碰的冲动——不是任务需要的,不是策反计划的一部分,甚至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像种子破土而出,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你还好吗?”寂枢忽然问。她指的是衍虚。这些年来,她时常在异空间度过,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拿了东西就走,连好好说句话的空隙都没有。寂枢一方面负责她穿梭各个世界的程序运作,一方面帮她经营在原世界的身份与产业。也是多亏了他,这里的住所才会如此富丽堂皇,这间书库才会如此藏书上万。“还好吧。”衍虚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样子。你也是。”寂枢看着他。样貌与从前一般无二——细长的眉眼,雪白的肌肤,如墨的长发。只是唇色总是苍白,眼底总是带着淡淡的倦意,像一幅画久了褪了色。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褪色的?她不知道。“这样吧。”寂枢忽然把下巴搭在衍虚的腿上,仰起脸来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琥珀。“等这次任务结束了,我们去异世界游玩吧。”衍虚垂下眼,看着她。细长的手指缓缓抬起,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她银白色的长发。“我给你买了许多新衣服。”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会换上再走吧。”寂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寂枢最是爱打扮了。穿梭在各个空间时,她总是穿着那件白纱衣裙,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那件衣服是她本命法器的具象化,防御力最强,最稳妥。但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换上各种漂亮的衣裳。童磨的万世极乐殿里,来来去去都是男仆,根本没有一个人能考虑到她的穿衣需求。衣橱里空空荡荡,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换洗的衣物,穿得她自己都快看腻了。这次回去——一定让他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