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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张

第九章 他的紧张

苏简第一次发现陆时寒会紧张,是在十一月初的一个中午。

那天她照例去找赵远山背物理。她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两个人,她就站在那里等,目光习惯性地飘向一班的前门。

门是开着的。

陆时寒正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要出来做什么?苏简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从教室门口走出来的那一刻,看到了她。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不是惊吓,而是那种“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的惊讶。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这是人在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的生理反应,不受意识控制。

然后,他开始紧张。

他的肩膀绷紧了,像有人在他肩上放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他的脖子僵住了,像生锈的螺丝,转不动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红。

那红色像墨水洇在宣纸上,速度不快,可势不可挡。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尖,从耳尖到整个耳朵。

红得像要滴血。

苏简看着他,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她面前这样紧张过。

不是普通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紧张——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紧张。

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无处可藏的、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的紧张。

那种紧张在说:我在意你。非常在意。在意到我的身体都不听我的话了。

苏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只是——感觉到了。

就像你伸手去摸一杯水,不需要温度计,你就知道它是烫的还是凉的。

他的紧张是烫的。

烫到她的指尖。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背记单。

她的心跳很快。

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又不是他。

她又不是那个在意别人的人。

她只是在观察他。

观察他的紧张,观察他的脸红,观察他的手指搓来搓去。

仅此而已。

她不需要紧张。

可她就是在紧张。

因为他的紧张,像一种传染病,传染给了她。

她被传染了。

可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是不会被传染的。

旁观者是安全的,是免疫的,是站在玻璃窗外面的。

可她的心跳,在告诉她:你不是旁观者。

你也在里面。

你也在这出戏里。

你只是假装不在。

苏简把背记单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她在背记单的后面,闭了一下眼睛。

深呼吸。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心跳慢下来了。

她放下背记单,看到陆时寒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苏简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排队,继续等赵远山,继续背物理。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偶然”看到他了。

她是在“刻意”看他。

因为她想知道,他为什么紧张。

因为他为什么紧张,也许能告诉她,他为什么看她。

因为他为什么看她,也许能告诉她,她为什么在意他看她。

这是一条链条。

一环扣一环。

她站在链条的末端,顺着链条往前推。

推到源头,她希望能找到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

第十章 眼神

苏简开始认真地观察陆时寒看她的眼神。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就移开的“顺便看看”,而是真正的、认真的、带着分析目的的观察。

她想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中午,苏简又借着问物理题的理由,跟着赵远山进了一班的教室。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赵远山后面。她大大方方地走进去,站在讲台旁边,一边听赵远山讲题,一边用余光观察陆时寒。

陆时寒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做数学题。他的头低着,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看起来很专注。

可苏简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手。

他的右手在写字,可他的左手——那只没有拿笔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拇指和食指在轻轻地搓着。

这是紧张的表现。

苏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赵远山讲完题,苏简道了谢,转身要走。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不是走直线回门口,而是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最后一排旁边的过道经过。

经过陆时寒座位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了。

他的眼睛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苏简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这是人在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的生理反应,不受意识控制。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搓得更快了。

然后,他的耳朵尖开始变红。

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速度不快,可势不可挡。

苏简走过去了。

她走出了一班的门,走过了走廊,走进了二班的门,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像一个侦探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她确认了一件事:陆时寒看她的眼神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礼貌性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热的、更私人的东西。

那种东西,有一个名字。

她不想说出那个名字。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不再是她的“观察”,而是她的“参与”。

她不想参与。

她只想观察。

所以她给那个东西取了一个代号。

她叫它“X”。

X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X存在。

在她的生活里,在她的视野里,在她的注意力里。

X存在。

她每天都能看到X。

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物理过关的时候。

X一直在那里。

像一颗星星,白天看不见,可晚上一定会亮。

她白天不想它,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它就会亮起来。

亮在她的脑海里。

亮在她的心里。

亮在她所有藏不住秘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