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门锁崩开的那一瞬
门锁裂开的声响刚落,门板便往里砸了半寸。
林晓薇背脊抵在木架边,手里那只铜尺压得手心发热,灯光扫过门口,老李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脸上那层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深色外套的男人抬脚往前挤,肩头先撞进来,短刀在袖口里一翻,刀尖直指工作台。
“都别动,画给我。”
他开口就要东西,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老李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手却往后缩,脚尖还往门外滑。馆里保安服穿在他身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偏偏那两条腿站不稳,膝盖还在发软,连自己都压不住。
“什么画?你发什么疯!”
“少装。”深色外套男人侧头,目光从林晓薇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背后那幅卷轴上,“你们今晚守的就是这幅。交出来,别把事闹大。”
林晓薇没接话,先把手机手电往地上一压。
灯光偏斜,照出门底那根细线的反光,也照出老李裤脚沾着的一点白灰。她脑子转得飞快,手上却没乱。门已经开了半边,往前抢一步就是送命,往后退半步,画背那层薄纸就得被人连架子一起拖走。
老李这副样子,八成收了人钱。今晚这门不是冲着偷画,是冲着画背里的东西。
她咬了下舌尖,把那股火压住,抬手把铜尺横在胸前。
“你们进库房之前,先把证件拿出来。”
深色外套男人没理她,反倒往前一顶,短刀从袖里滑出半截,刃口贴着应急灯的白光,一闪就晃得人眼疼。
“林老师,别拿馆里的规矩挡我。”他语气很平,“你护不住。”
沈屹站在门侧,整个人贴着门框,肩背绷得笔直,手里那把修复刀压在掌侧,刀背朝外。他先看门缝,再看男人的手,目光停在短刀刀柄上的一圈黑绳上,鼻间轻轻一动。
“这人身上有两道味。”他低声说,“前头沾了馆里的灰,后头沾了外面的雨水。他刚进来没多久。”
林晓薇眼角抽了一下。
这话听着荒唐,可她刚才也闻见了。门开的一瞬,外头那股潮气里混着车轮碾泥的腥气,不像一直守在馆里的人。
“你闻这个干什么?”她压着嗓音问。
“找空挡。”沈屹答得干脆。
深色外套男人听不懂这句话,手腕一抖,短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直接顶上门框。
“把画滚出来。”
沈屹抬脚,靴底重重抵住门板内侧,门缝被他硬生生顶回去一截。老李整个人跟着一晃,肩膀撞在门框上,脸色更白,嘴里却还在喊。
“你谁啊!敢在馆里动刀,你活腻了!”
沈屹没看他,手掌直接压住门板,五指扣在木纹上,腕骨绷出一道硬线。门外那男人再往前挤,沈屹脚下不退半分,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像有人拿木锤一下一下砸着。
林晓薇趁这空档一脚踢倒旁边的折叠椅,椅面卡住门下沿,门缝只剩半掌宽。她弯腰抽出装裱压板,另一只手将铜尺换到右掌,心里那点杂念直接压平。
先稳住门,先稳住画。等门口这几个东西露破绽,再算账。
“老李。”她盯住保安,声音不高,“你现在给我说,谁让你开门。”
老李嘴唇动了动,目光先扫深色外套男人,再扫沈屹,最后落回地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林晓薇往前一步,压板顶在门框边缘,“你要真不知道,刚才就不会抖成这样。你手里有钥匙,你还带人进库房。今晚要是只有偷画,你不会站这么近。”
老李喉结滚了一下,袖口猛地一收,竟把右手往裤缝里藏。
沈屹看见他的动作,直接开口。
“他要拿备用钥匙。”
林晓薇心头一紧,铜尺横着甩过去,砸在老李小臂上。
老李闷哼一声,手一松,裤袋里的东西跟着掉出来,落在地上,叮当一串。
门口那男人目光一沉,短刀立刻换了方向,刀尖朝地上一挑,想把那串东西拨回去。林晓薇哪会让他得手,压板往前一拍,正撞上刀背,把短刀拍偏半寸。
“你拿的什么东西,还想藏?”
老李整个人僵住,嘴里冒出一句:“不是我的。”
这句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林晓薇盯着他,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不是我的,这种话一旦出口,等于把自己往坑里送。他急了。
沈屹趁这半息空隙,肩膀往门板上一送,整扇门被他顶回去一截,深色外套男人脚下一滑,半边身子露进来。沈屹手里的修复刀顺势压住对方手腕,刀背贴上腕骨,力道干净利落。
“放刀。”
男人嘴角抽了下,手腕一翻,竟借着门框往里钻,另一只手直奔画卷。林晓薇看见这动作,手里的铜尺几乎是本能砸下去,重重敲在他手背上。
咔的一声脆响。
短刀脱手,落在地上,刀尖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
“你还真敢动。”男人低骂一声,抬腿就要踹。
沈屹侧身挡住,肩头硬吃了那一脚,整个人只往旁边偏了半步,随即抬膝顶上对方腹侧。男人身形一顿,脸色立刻变了,门缝里的力道也松了。
林晓薇趁这瞬间把压板直接压到卷轴上,手背压住画纸边缘,死死贴回桌面。那道裂口被她压平的一刻,画背里那股渗出来的红明显慢了,纸面不再往外鼓。
她呼吸一顿,心里松了半寸。
这东西,能压住。
沈屹看她一眼,眼底那点紧绷没松开。
“别放手。”
“我没打算放。”林晓薇低声回他,“你先把门口那两个弄开。”
“两个?”沈屹看向门外,脚下没动,“还有一个没露面。”
林晓薇怔了下,随即听见门外那片走廊里传来轻得发虚的一道响动,像有人鞋底擦过地面,只停了半息,又退远了。她后颈冒起一层汗。
果然不止这两个。
深色外套男人被沈屹压着腕骨,额角出了汗,却还在笑,笑声短促,低得发闷。
“你从哪儿钻出来的?馆里什么时候养了会打人的演员?”
林晓薇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
“你家演员从画里出来,工资得另算。”
男人扫她一眼,眼神没停在她身上,反倒往她肩后那幅画上盯。那眼神太直,直得让人不舒服。
“你们信这种戏码?”他问,“画里跳出个人,你还真敢护着。林老师,你要是想保饭碗,现在把人交出来,今天这事还能当成馆里的乌龙。”
林晓薇把压板往下压了压,掌心被纸缘磨得发疼。
“你要讲乌龙,先把刀收了。”她看着他,“再说,闹到这份上,你还想装成来修门的?”
男人哼了一声,目光一偏,落到沈屹脸上。
“这人是谁?你们馆临时找来的武行?”
沈屹没答,手里修复刀往下一压,男人腕上的力道立刻重了一截。他眉头动了下,嘴里却不肯服软。
“我问你,谁让你进来的。”
“你没资格问。”
“你既然敢进来,就说明外头那位给了你底气。”沈屹的声线压得很低,像刀刃贴着石面,“钥匙谁给你的。”
男人目光一闪,半个字都没吐。
林晓薇听着这几句,心里反倒稳了些。
他们不是来临时碰运气的。知道画,知道门,知道钥匙。老李现在怕成这样,深色外套男人却还敢硬闯,说明他手里有别的筹码。可他们也没把握,不然不会站在门口试探,不会留一个人躲着不露脸。
她把压板横着卡进桌沿,腾出一只手,去够旁边那枚掉出来的东西。
一串门卡。
银色卡扣,挂着两张塑料卡,还有一枚黑底小牌,边缘磨得发亮。林晓薇扫了一眼,上头是馆里备用门卡的编号,可那串编号根本不该在老李裤袋里。她抬头,正对上老李慌得发空的眼睛。
“这东西谁给你的?”她问。
老李喉头一滚,嘴唇抖了两下。
“林老师,你先别问这个......”
“你想让我不问,那你就别往裤子里藏。”林晓薇把门卡捏起来,“备用门卡,平时锁在值班室墙柜里,钥匙在夜班主管手上。你连这个都能摸出来,今晚不是第一次进库房吧?”
老李脸上的汗一下淌得更快,嘴巴张了张,竟没能接上话。
深色外套男人看见门卡,眼神也变了一下。
“拿来。”
“凭什么。”林晓薇直接把门卡攥进掌心,指腹压住卡边,“你进我馆里撬门,还想从我手里拿东西?”
“那东西不是你的。”
“现在在我手上,就是我的。”
她这句话刚落,沈屹忽然偏头看她。
林晓薇也没多想,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那串门卡背面贴着一小截透明胶,胶层里压着一张折得很薄的纸角。她动作一顿,立刻用铜尺尖端把胶层挑起。
纸角露出来,上头只有半行字,墨色被汗浸过,字形却还清楚。
“门开时,先取玉扣。”
林晓薇手指一紧,回头看向桌上的那枚玉扣。
那枚玉扣刚才还停在她掌边,这会儿竟自己往画背的裂口边挪了半寸,扣孔正对着裂缝,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沈屹看见这变化,肩头立刻沉下去。
“别让它碰画。”
林晓薇没问为什么,直接一把将玉扣按住。指尖刚碰上去,掌心就被烫得发麻,她咬住牙,硬把玉扣拎起来,塞进衣兜。
深色外套男人在门口看得清楚,嘴里那点笑意收了。
“你们倒是会玩。”他说,“画里藏人,纸里藏字,连玉扣都备好了。林老师,你要是不信邪,今晚还能继续装下去?”
林晓薇抬眼看他。
“我信不信邪,不影响我报警。”
男人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发短,带着一股不耐烦。
“报警?”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外,“你先看看你那边的走廊,还剩几盏灯。”
林晓薇的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自己亮了。她没立刻去看,先用余光扫了眼门缝外的红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灭了,黑下来一截,只留门边一线暗亮,像有人刻意把灯掐掉,留他们在里面。
沈屹也看见了,手背上的血线重新渗出来,落到门槛上。他没去管,只把修复刀横在门口,刀尖冲外。
“你们今晚进得来,未必出得去。”他说。
这句没什么多余情绪,偏偏听得门口那男人脸色微微一沉。老李更惨,连呼吸都乱了,肩膀往门里缩,想躲到两人后面,又被门框卡住。
林晓薇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生出一个很清楚的判断。
老李怕他们,也怕沈屹。深色外套男人怕沈屹,却更怕门背后的东西。两边都在打算盘,只有她和沈屹守着一幅画,谁都不能信。
“老李。”她拿铜尺敲了敲门框,“你刚才掉出来的门卡,不止一张吧。”
老李猛地抬头,嘴唇发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说。”
“我......”
“你要是想把今晚拖过去,就把你手里那一份交出来。”林晓薇把纸角塞进兜里,目光压住他,“别让我自己搜。你知道我现在没心情给你留面子。”
老李肩膀一缩,手却已经往保安服胸前口袋摸去。
他摸到一半,动作又停住,像被什么钉住。深色外套男人在门口低喝一声:“别掏!”
晚了。
老李手一抖,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那是一串旧钥匙,连着一张黑底门卡,还有一枚小铜牌,铜牌背面刻着馆里仓库的编号。最扎眼的是那张门卡边缘,贴着一小片红蜡,蜡上压着半朵花纹,和画背那枚蜡封一模一样。
林晓薇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东西,不该在保安身上。
沈屹盯着那张门卡,手里的刀背在门框上一磕,发出短促的一响。
“你拿的是谁的卡。”
老李脸色彻底变了,连嘴都合不拢。
门外那道没露面的脚步又退了半步,像有人在黑处盯着这里,等着看谁先翻脸。深色外套男人的手也收了回去,没再去摸刀。
林晓薇把压板重新压住卷轴,掌下那股热意还在,可画背那道裂口已经没再往外渗得那么快。她抬头,看着门口这两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门是开了,可真正把门撬开的,未必是他们。
老李手里的备用门卡掉在地上,铜牌在灯下滚了半圈,停在沈屹脚边。沈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先抬手把门板重新顶住。
“林晓薇。”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这卡能开第二道门。”
林晓薇抿住唇,刚要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
三下,停一息,再两下。
节奏怪得很。
深色外套男人听见这声音,脸色变了,转头就往门外看。老李的手却比脑子更快,趁着没人盯他,整个人往后一缩,胸前那串钥匙又往地上一滑,直接散了。
其中一把小钥匙,落到林晓薇鞋边。
她低头,看见那把钥匙齿口上沾着一点发黑的蜡。
门外那道没露面的影子,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