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姿
本来日子也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表面上倒也平静。
那天从太监处传出来,皇上偶感风寒,贺玄明招他过去,因他略懂医术,所以要带他一起去见皇上,以示孝心。只是和太子到了宫殿外,贺玄明却示意他独自前去,这让岑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自己也无法反抗,只能跟着公公进去。
领路的公公把他带到一处偏殿,让他在外候着,也没说等多久。岑瑄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等了大约一刻钟,才有人来把他引了进去。
偏殿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立在角落里的内侍,一动不动的,像两根柱子。皇帝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上去比岑瑄想象中要苍老一些,眼角的纹路深,鬓边的白发也不是装饰,是真的白了,但腰背还是直的,坐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威仪,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不是普通人。
岑瑄行礼,叩首,等着。
皇帝半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他手里的书,时不时传出来两声轻咳,像是把来者完全当了个摆设。这种沉默让岑瑄的背脊绷了绷,他努力维持着跪姿,让自己看上去不慌乱。
然后皇帝放下了书。他抬眼看了看还跪在下面的岑瑄。
那目光让岑瑄有种说不清楚的不自在,太黏了,太沉了,黏得好像要把他认出什么来似的。他不敢对上那眼神,微微垂下视线,盯着地上的青砖纹路,等待。
沉默持续了将近有半盏茶的时辰。然后是那道威严而苍老的声音,低低地,从上首传下来——
“你就是岑镇垣的儿子?”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是。”岑瑄跪下叩首,“草民岑瑄,见过陛下。”
“起来,让朕看看。”
岑瑄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皇帝的手猛地一颤。
朱笔从指间滑落,在奏折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皇帝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盯着岑瑄的脸,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震惊。
怀旧。
痛苦。
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恍如隔世。
“抬起头来。“
岑瑄依言抬起头。但心里还是悄悄绷了一下,把脸上的表情捏得更平整了些。他注意到皇帝眼角那些深深的纹路,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但皮肤上已经有了几点老年斑,是真正老了的手,和他威严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他也注意到,皇帝看他的目光在某一刻变得非常特别,不是看一个臣子,也不是看一个棋子,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近乎怅然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小人参见陛下,太子关心皇上的龙体,听闻您今早有咳嗽,所以特别派小人来给皇上问安请脉的。”
皇帝就这样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东西岑瑄认不出来,只觉得那目光的重量一点点压下来,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难得太子有这个心,那你上前来吧,为朕把把看。”
岑瑄不敢怠慢,立马提着衣襟就上前跪下了,葱白的手指刚碰到皇上是手腕时,不了皇上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一把拉至身前,吓得岑瑄,忍不住惊叫出声。
然后,皇帝的眼眶里,慢慢地,漫上了一层水光。
那一瞬,岑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震了一下,震得他整个人都愣了愣,没回过神来。
皇帝没有掩饰,只是把那两行眼泪就这样留在脸上,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哑着声音,叫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敛容,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那两个字落下来,比什么都重,重得让岑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太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还没有完全成形就被吹散了。
岑瑄被这反应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失态。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想起在宫中不能随意走动,连忙停住。
“你叫岑瑄。”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岑镇垣的孩子。你的母亲是敛容吧”
“回陛下。”岑瑄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涩,“草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皇帝沉默了。他缓缓靠回椅背上,目光穿过岑瑄,落在了极远极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或许是记忆深处某个已经回不去的春天。
“你长得……”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很像她。”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是跪在那里,保持着刚才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任那个呼唤他不知道的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漫开来,漫开来,最后沉沉地落进沉默里去。原来自己长得像母亲吗?从来没人和自己说过呢。
皇帝很快就回过了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阖上了眼睛,再睁开,那眼眶里的水光已经收了,重新变回那双澄澈而深沉的帝王之眼,打量着他,带着一种算计而又不失温和的意味。
“岑瑄,“他说,“朕问你,你可知道,敛容是什么身份吗?“
岑瑄想了想,低声答:“小人不知,我娘,在生完我就去世了,我从未见过她,也从未听别人提起过她。“
皇帝慢慢地点了点头,唇边浮出一丝淡淡的冷笑,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是岑瑄在将军府从未见过的复杂,“确实,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自认是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你知道,让你进宫是为什么吗?“
岑瑄立马答道:“为太子殿下读书伴学,日夜侍奉。“
他停了停,手指在岑瑄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扣了一下,“你父亲的事,朕自有公断。你在东宫,好好当差,朕,不会亏待你的。你既然会医术,那就按今天的脉象,给朕调理调理吧,以后每三天过来请一次平安脉吧。“
“是,小人遵旨。”
但御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原先那种庄严的威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悲伤。太监总管悄悄给岑瑄使了个眼色。岑瑄会意,叩首跪安。
“陛下若无其他事,小人告退。”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岑瑄站立过的地方。
岑瑄退出御书房。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依旧坐在原处,目光空洞地望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待他走出那扇门,在外头的廊下站了片刻,感觉有风从宫墙外头刮进来,带着一点冬日的冷,吹在脸上,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吹得慢慢散去。为什么皇上会提起自己母亲的名字?皇帝和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不安席卷了他的身心,心中的困惑更是越来越多。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岑瑄走在回偏院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皇帝今天的反应。敛容,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身份?还有,太子在第一次看见他时,那种奇怪的眼神……也说自己很像什么人,那一定是像母亲了。
一切似乎都有关联。岑瑄甩了甩头,决定不再想这些。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查清一切。他推开偏院的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桌上,兰花在静静绽放。
窗外,月明星稀。
一处月光,两处心思。
主殿的贺玄明,也一直在等他回来。过了一会,朱安禀报,说岑瑄求见。岑瑄进来就把皇上的脉象,以及自己以后要每三日去请脉的事情告诉了贺玄明,但没有说敛容的事,直觉告诉他,太子也不是完全可信,这完全像是他设的一个局一样。
贺玄明听到皇上要求后面还持续要求岑瑄为他请脉,还能把人就这样放回来,说明他赌对了,故人之子,也有顾故人之姿,他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个特性,想尽办法抓住皇上的心思。
“你见到父皇了?他老人家身子要紧吗”
“皇上身体硬朗,只是小小风寒,冬春换季所致,太子殿下不必担心。”
“需要什么药材,写好单子,让朱安去太医院直接拿,难得父皇重视你,你不要辜负他的信任才行啊。”说罢,贺玄明的眼睛又在岑瑄的脸上绕了好几下,看的人很不自在。
岑瑄点点头,“这么晚了,小人就不打扰殿下了,请殿下早些休息。”
贺玄明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就让他出去了,快出去时,好像又想到什么,“明天找朱安,带你去做两声新衣服吧,皇上那边不能怠慢,用料用步,照着我的来。”
岑瑄受宠若惊,刚想说不用,但一想到皇帝的威严华贵,随即还是点了点头,谢过恩以后就离开了。
贺玄明站了起来,从书架上后面拿出一副卷轴,轻轻打开,一位美丽的女子,如桃花般绽开在纸上,贺玄明忍不住嘴角含笑道:“敛容姑姑,没想到你死了这么多年,对父皇的影响还是这么大,你放心,你没做到的事情,我会替你做到,你的儿子,我会好好用他的,你别怪我,我这也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
烛火照着太子棱角分明的面庞,忽明忽暗,亦正亦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