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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伴读2

入宫那天是个阴天。

头天夜里没睡好,岑瑄在床上躺到四更,天色刚泛出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才起来,就着铜盆里冰凉的水洗了脸,然后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包袱,系好了,放在床边,坐在那里等天亮。

府里已经不是原来的府里了。抄家之后,大半的下人发卖的发卖,走的走,只剩几个老人还守在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见了他,眼圈都红,有一个老嬷嬷拉着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少爷以后要保重“,说完就哭了,哭得压着声音,怕叫人听见。岑瑄拍了拍她的手,说了声“您也保重“,就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他已经不是少爷了,以后也不是。

天光亮起来的时候,岑靖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圆领袍,发束得很整齐,站在院子里等岑瑄,脸上那副平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有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岑瑄说不清楚,但看着有点沉。

岑瑄从屋里走出来,穿的是他仅剩的几件还算体面的衣裳里挑出来的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窄袖袍,领口用浅色细线绣了几道简单的云纹,因为洗过太多次,那点云纹已经不甚清晰了。腰间系了一根石青色的细布带,没有任何坠饰,脚上是一双底子磨薄了的黑靴。整个人收拾得干净,但那种干净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素。他本就生得白,这一身素淡的颜色衬下来,脸色越发苍白得近乎透明,微风一吹,看起来像是会被吹散的。

兄弟两人就这样出了门,走向皇城。

路上没说太多话。

岑瑄偶尔侧眼看看身边的人,岑靖也正好侧过头来,两人对上一眼,都没有说话,又都移开了。

云层压得很低,整个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高耸的宫墙把天空切割成一道道窄窄的长条。往里走,越走越觉得那天空小了,那路长了,那两旁的宫墙高得像要往身上压下来似的。

岑靖送他到宫门口。

那是一道朱漆的大门,两侧站着的禁卫腰背笔直,目不斜视,手里的兵器在阴沉的天光里折射出一点寒光。宫门里头,是另一个世界,和宫门外的世界,咫尺天涯。

他们就这样在宫门外并排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岑瑄背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只有几套换洗的衣裳、一只药盒,和一枚用旧布仔细包着的桃木簪子。那簪子是敛容留下的遗物——虽然他从没见过那个女人,但父亲说过,这是他生母唯一留下的东西,桃木的,不值钱,但别丢了。包袱轻得很,压在肩上却比什么都重。

“进去吧,不要忤逆太子殿下“岑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岑瑄能听见,“凡事小心,别惹是非,少说多看,遇事能忍则忍。“

岑瑄嗯了一声。

岑靖又停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迟迟没说出口。岑瑄等着,两只眼睛落在那道朱漆的宫门上,心里有点发空。

“大哥,“他忽然开口,自己都有点没预料到,“我……我在里面,岭南路远,你跟父亲多多保重。“

岑靖沉默了一下,然后道:“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岑靖慢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岑瑄很少听到的、轻得快要消失的柔意:

“哥哥会照顾好这个家的。你在里面,不必担心。总有一日,我会接你回去,守好自己的心,等我。“

这句话落下来,岑瑄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还来不及细想,守好自己的心是什么意思。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转过身,朝着那道开着的宫门迈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站在宫门外的人不会带他走的,他的路,就眼前的这一条。

他也知道,岑靖不会一直站在那里——那个人一贯是不做无意义的事的,等他进了门,那道背影就会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岑靖一直盯着那道关上的宫门,盯了很久。

宫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某扇关闭了的门,他回不去了。

领着他走的是个年轻的小太监,姓朱,叫朱安,脸圆,眼睛也圆,说起话来轻声细气的,一路上跟他讲东宫的规矩,讲哪些地方不能随便去,哪些人不能随便招惹,讲话的时候偶尔朝他偷偷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又有点谨慎,像是在打量一件新来的、不知道放哪里好的东西。

岑瑄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听,表面上安静,实际上眼睛没有停。

东宫比他想象中更加气派。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满了名贵的花木。光是从侧门走到他将要住的那处院落,就换了三道门,过了两条廊,绕了一片湖。湖边的芦苇枯了,被初冬的风压着,倒向水面,湖面上结着薄薄一层冰,灰白色的,一眼看下去,冷沉沉的

岑瑄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回廊。

一路上,他遇见了不少宫人。那些宫人见了他,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探究。有的悄悄议论,猜测他的身份;有的冷眼旁观,像是在评估一件货色;还有的假意殷勤,试探着他的来历。

岑瑄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只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甬道很长,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藏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平静、深沉,像是一潭不起涟漪的湖水。

沿途碰见的宫女太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不动声色的表情,眼神不漂浮,步子不随便,整个东宫上下,透着一股被捏紧了的、时刻绷着的肃然。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放松的地方。

岑瑄在心里记着,往脸上装了个温顺听话的表情,继续走。

朱安把他安置到一处叫“阆苑“的小院子里,说是离东宫书房不远,以后侍读方便。院子不算大,但干净,家具摆设都是上好的东西,一应物件备得齐全,一看就知道是提前备好的,不是临时凑起来的。

“岑伴读,您的住处在这里,“朱安推开门,笑得规矩,“平日里有小的伺候,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殿下今日还有要务,待明日,殿下会召您过去的。“

岑瑄道了谢,走进去,把包袱放下,在床沿坐了片刻。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包袱里拿出那只药盒和那枚桃木簪子,并排放在桌上。

药盒是岑靖替他备的,里面装的是他日常惯用的几味药材和银针,都是他用惯了的东西。桃木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药盒旁边,木纹发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桃花,线条简单,但刀工精细,不像是寻常匠人的手艺。

他把簪子拿起来,指腹慢慢摩挲过簪头的花瓣。父亲说这是他生母敛容的东西。他不知道敛容是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每次握着这枚簪子,心里总会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缺失,像一幅画里永远空着的那一块,补不上去了。

他把簪子小心地收回了布包里,放进药盒的夹层。然后翻出药盒底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布,棉布里裹着一封信,是岑靖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字:遇事不明,先忍。

岑瑄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重新放回棉布里,压在药盒底下,把盖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