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面圣2

“敛容是朕最疼爱的表妹。“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的情绪，“虽是表妹，但朕自幼与她一同长大，从未有过半分隔阂。直到——你的出现。“

皇帝猛地一步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人拽了起来，怒视着他。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上，此刻是赤裸裸的愤怒：

“是你毁了她！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她才十八岁！你是朕的兄弟，朕信任你，是朕求父皇让你护送她出使言国——回来之后，她便有了身孕，你怎么敢？你以下犯上，按律当时就该杀了你，可朕没有，朕还让你白白多活了这么多年，让你有机会吃里爬外——“

皇帝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敛容她贵为公主，却甘愿下嫁成为你的妾室！朕本以为你会好好待她，可她却为了给你生孩子——送了性命。你很得意吧，一个二个都因你而死，在朕看来，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敛容……是怎么死的。“

岑镇垣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闪过那张明媚的面容。记忆中的女子那么阳光、那么灵动，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可那张脸，早已不在人世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公主当年生产，往太医院请了三回太医，都没有人来。“

“人来没来，你的夫人最清楚。只是死人现在说不了话了，女人之间的善妒，朕倒是也没少见过。只是为了你这种人，实在是不值得。“

皇帝松了手，退后一步。他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从暴怒恢复成了平静——那种帝王特有的、收放自如的平静，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慢慢地开口：“罢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朕老了，总喜欢回忆从前了。“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爱卿，你所顾忌的，无非是家眷老小。朕，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这样吧——交出兵权，朕饶他们不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意味：

“以你在军中的威望，世人只知岑将军，不知我贺朝皇帝是谁——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朕信你忠心，可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信中所写的地址，正是当年边关屯粮之地。这是朕看到的。朕没看到的，你莫非连宫中的布防图也一并送去了？“

岑镇垣无言以对。

他知道那封信的真相，但他无法解释。一旦解释，牵扯出来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他只能放任这种猜忌，在君臣之间肆意疯长。

“臣……臣愿交出兵权。“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但陛下，微臣真的从未做过有损贺朝利益之事。臣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人肯信，但边疆临时换将，难保军心不稳。副将郭宇和周涛可堪大用，恳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忽然哽咽了：

“臣这一生戎马，唯有对家人亏欠太多。陛下，敛容的孩子今年才十五，求您……别牵连他。您也是他的表舅，念在皇家亲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这个磕头如捣蒜的人，沉默了很久。

此事真真假假，他心里其实有数——可兵权必须收回来，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动摇的底线。如果真能杯酒释兵权，也算群臣间的一段佳话；边境敌国见岑家倒台，也会有所忌惮。至于岑家的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一个十五，都还远不成气候，流放岭南，也断无继承其父军心的可能。一石二鸟。

至于敛容……那个模糊稚嫩的小脸又浮上来，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一块柔软。但那柔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是皇帝，皇帝没有资格柔软。

“交出兵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威严，一字一句，像落下的秤砣，“你一家虽免奴籍，但须流放岭南，非召永不回京。“

岑镇垣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应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皇帝的眼神忽然冷了几分：“镇垣，你莫要不识抬举。京城，你们一家是待不成了。这是朕最后的仁慈——你我少年相识，对你，朕已仁至义尽。“

他停了一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怒自威的杀意：

“若还一心求死，朕……也不会吝啬再下一道旨意。“

岑镇垣心中一凛，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皇上怎么知道靖儿在哭哭啼啼？这府里到底被安插了多少眼线？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

“臣……遵旨。“

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从大殿里颤巍巍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夜空高远而冰冷，一弯残月挂在中天，照着空旷的宫道，像一只冷眼。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岑家，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