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14.魔界

王一博问肖战想不想去魔界看看。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坐在茶棚下。秋日的阳光落在桌面上,将那只粗陶茶盏的影子拉得老长。肖战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弹,也没有收。

“去魔界?”他问。

“做什么?”

“走走。”

“什么时候?”

“明日。”

肖战想了想,点了点头。“刚好我也想看看魔界是什么样子。”

次日一早,王一博到小院来接他。肖战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那方月白色的帕子、还有那块刻着“当归”的玉佩。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头发用王一博送的那支玉簪束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走吧。”

两人出了姑苏城,往北走。出了城,人烟渐渐稀少,官道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荒径。再往前走,连路都没有了,只有连绵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

肖战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有落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断崖。崖壁陡峭,寸草不生,崖底是一片幽深的裂隙,隐隐有磷光从里面透出来,惨白惨白的,像冬日的月光。

“到了。”王一博说。

肖战站在裂隙前,往里看了看。风从裂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不是凡间的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

“跟着我。”王一博说着,伸手握住了肖战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肖战的手腕上,不紧不松。肖战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着,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些。

裂隙很长,里面很暗。磷火在头顶飘浮着,像一盏盏没有温度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两侧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肖战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感觉到王一博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他们走出了裂隙。

肖战停下脚步,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大地。天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空中飘浮着细碎的磷火,将山川河流照得惨白。远处有山,山势险峻,峰顶隐没在灰色的云层里。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缓缓流淌,河面上泛着磷光,像一条缀满了碎星的缎带。

河上有桥,桥是石砌的,宽可并行三四人,桥头立着两根石柱,柱顶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城。城墙高大厚重,用的是黑色的巨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角楼,角楼上挂着灯笼,灯笼里的火光,也是幽蓝色的。

城门开着。城门口站着两列守卫,玄甲黑盔,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两排石像。

“这就是魔界?”肖战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比我想的要——”肖战想了想,“要像样。”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样?”“不知道,”肖战说,“大约是阴森森的,到处是白骨,空中飘着鬼火,地上爬着毒虫。”

“那是地府。”

“差不多的意思。”

王一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松开肖战的手腕,率先往前走。肖战跟在他身后,走过石桥,走过城门,走进了魔界的都城。

城里的街道很宽,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箓的,也有卖吃食的、卖衣裳的、卖珠玉的。行人不少,有魔界的原住民,也有从其他界来的客商。他们的长相与凡人差别不大,只是瞳孔的颜色不同——有的是深紫色的,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金褐色的。

肖战走在街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是因为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在魔界的一片玄色、墨色、深紫色中显得格格不入。是因为他走在王一博身边。

守卫先看见了他。城门口的守卫。王一博经过的时候,他们低头行礼,余光却偷偷地往肖战身上扫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魔尊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衣的人?

从城门到街市,从街市到商铺,从商铺到茶楼酒肆,不到半个时辰,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魔尊带了一个白衣的青年回来,那人长得很好看,好看到不像真的。

肖战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从店铺里探出头来看的,有从茶楼的窗户里往下看的,有假装擦肩而过、走过之后又回头看的。他们看他的方式,不是敌意,也不是恶意,只是好奇——纯粹的、压不住的好奇。

“他们在看什么?”肖战低声问。

“看你。”王一博说。

“看我做什么?”

“好看。”

肖战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看路,脚步加快了些。

他们走进了一家兵器铺。

铺子不大,两面墙上挂满了刀剑,寒光凛凛。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他正低头擦一把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王一博身上,正要行礼,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肖战。

那人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此刻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铃。他看看肖战,又看看王一博,再看看肖战,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看什么?”王一博问。

那人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行礼。“尊上。”

王一博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的一把匕首。“这把,拿下来看看。”

那人连忙取下来,双手递上。王一博接过匕首,拔出一截刀刃,寒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了两眼,递给了肖战。

“如何?”

肖战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轻重正好,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墨色的宝石。“太重了。”肖战说。

“换一把。”

又换了一把。还是重。再换一把,轻了些,但刀刃不够利。王一博把墙上挂着的匕首一把一把地拿下来,让肖战试。肖战试了七八把,最后挑了一把最小的。刀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刀刃薄如蝉翼,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这把好。”肖战说。

王一博看了那把匕首一眼,点了点头。掌柜的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从没见过魔尊亲自陪人来买兵器,更没见过魔尊等人试兵器的时候,脸上那种耐心的、不急不躁的表情。他从没见过魔尊的嘴角微微上扬——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低下头,把震惊咽进了肚子里。

“多少?”王一博问。

“不……不要钱。”

“多少?”

掌柜的报了一个数。王一博将一枚黑色的灵石放在柜台上,拿起那把匕首,递给肖战。

“走吧。”

两人出了兵器铺,掌柜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灵石,半天没动。他看着王一博的背影——魔尊走在左边,那个白衣的青年走在右边。魔尊侧过头,对那青年说了句什么,那青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魔尊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魔尊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城。

兵器铺的掌柜传给了隔壁丹药铺的伙计,丹药铺的伙计传给了来买药的客商,客商传给了茶楼的说书人。说书人正在台上讲《魔尊平北境》的段子,讲到一半,被人拉住了袖子,听了两句,眼睛一亮,把惊堂木一拍。

“列位!魔尊带了一个白衣的青年回来,长得跟画儿似的!魔尊陪他去兵器铺挑匕首,还笑了!”

台下炸开了锅。

魔尊会笑?魔尊笑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见过。魔尊登位七年,没有人见过他笑。他批公文不笑,议事不笑,打胜仗不笑,连韩章讲笑话他也不笑。有人说魔尊天生不会笑,有人说魔尊的脸是冰雕的,化不了

肖战不知道这些。他正跟着王一博走在魔界的街市上,手里握着那把新买的匕首,心情很好。

“这里的铺子,名字起得有意思。”他说。

“怎么有意思?”

“那边那家,叫‘一刀毙命’。隔壁那家,叫‘吃了还想吃’。”肖战笑了,“卖吃食的跟卖兵器的开在一起,也不怕客人走错门。”

“走错了也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想吃饭的进了兵器铺,想买刀的进了饭馆——”

“一刀毙命,”王一博说,“吃了还想吃。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