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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息

第九章 同息

沈砚已经很少睁眼了。

氧气面罩牢牢扣在脸上,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偶尔胸口微微起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肺部的坏死在加速,疼到后来,反而麻木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闷,和时刻涌上来的窒息感。

他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只余最后一点微光,吊着,不肯彻底熄灭。

所有人都知道,那点光,是江屿。

江屿依旧守在玻璃外,一天比一天更单薄。

他不再哭,也不再大声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着,脸色青白,嘴唇常年泛紫,左手几乎没有离开过左胸。心脏疼得厉害时,他就扶着墙缓缓蹲下,吞几粒救心丸,缓过来了,再站起来,继续看着病房里的人。

护士看着都心酸:“你再这样下去,等不到沈先生走,你自己先倒了。”

江屿只是轻轻摇头,目光一刻不离病床:“我不能倒。他最后一口气,要看着我才肯吐。”

这天下午,沈砚忽然睁开了眼。

眼神很清,很静,没有涣散,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护士立刻察觉,快步跑过去:“沈先生,你要找江先生吗?”

沈砚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医生再次破例,让江屿穿上无菌服,进了病房。这一次,没有时间限制。

门推开的瞬间,沈砚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江屿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他的手也在抖,却努力稳住声音:“阿砚,我来了。”

沈砚看着他,嘴唇在面罩下微微动了动。

江屿立刻凑近,耳贴在面罩边,仔细听。

“……别守了。”声音细若蚊蚋。

“我守着。”江屿喉结滚动,眼泪无声落下,滴在沈砚的手背上,“我就守在这,哪儿也不去。”

“你……心脏……”

“我没事。”江屿打断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结实得很,能陪你一起。”

沈砚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出。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人,是真的要跟他一起走。

过了一会儿,沈砚再次睁眼,目光落在病房角落的小提琴上,极轻地说了一句:“想……听你拉琴。”

江屿立刻起身,把琴抱过来。

他调好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依旧端正,只是手一直在抖。很久没有正经拉过琴,指尖早生了涩,可这一刻,他只想为沈砚,奏完最后一曲。

没有激昂,没有悲怆,只有一段极轻、极缓的调子,像海浪,像晚风,像他们初见时的那场雨。

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

沈砚静静地听着,眼神渐渐柔和,脸上最后一点紧绷,也慢慢松开。

他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琴房,昏黄的灯,潮湿的风,少年抱着小提琴站在门口,对他说:我给你拉一辈子琴。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琴声渐渐弱了下去。

江屿的心脏,猛地一阵尖锐绞痛。他脸色一白,琴弦戛然而止。

沈砚微微睁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江屿强忍着疼,对他轻轻摇头:“我没事……琴还在拉。”

他不想在这一刻,让沈砚再为他揪心。

沈砚像是看懂了,嘴唇微动,用气声,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贯穿他们一生的话:

“我们……一起吐……最后一口气……”

江屿浑身一颤,眼泪彻底决堤。

他俯身,紧紧贴着沈砚的耳边,轻声回应,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

“好。

一起吸,一起吐。

一起生,一起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闭上眼,呼吸缓缓变得平缓。

一秒,两秒,三秒……

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拉成一条直线。

同一时刻,江屿浑身猛地一颤,捂着心脏,缓缓靠在床边。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望着沈砚安静的睡颜,轻轻闭上了眼睛。

手心,依旧紧紧握着沈砚微凉的手指。

他们终究,没有食言。

同一瞬,同息,同归。

病房里一片安静。

琴声已停,心跳已静。

只有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树梢,像是在为这一对纠缠一生的人,奏响最后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