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的春天
第六章 隔离的春天
窗外的春阳暖得晃眼,梧桐新绿映在玻璃上,把隔离病房里的惨白,衬得格外刺眼。
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数着沈砚剩下的时辰。鼻氧管死死贴在鼻腔里,氧气开到最大,也压不住肺里的钝痛,他稍微动一动,气管就传来刮玻璃似的嘶鸣,连喘气都要咬着牙,生怕一口没稳住,就咳出满口带血的痰。
一道厚厚的隔音玻璃,把他和江屿,隔成了两个世界。
江屿就站在玻璃外,从天亮站到天黑,脚步没挪过半分。他脸色青得吓人,嘴唇泛着病态的紫,左手一直按在左胸,心脏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兜里的救心丸被攥得发烫,却始终没敢吃——他怕自己一低头,就错过沈砚睁眼的瞬间。
护士路过,忍不住劝:“先生,你先去休息吧,你心脏也不好,这么熬下去会出事的。”
江屿只是摇头,目光死死黏在病床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走了,他醒了看不见我,会怕。”
他刚说完,病床上的沈砚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涣散了许久,才终于聚焦在玻璃外的人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的眉头狠狠皱起,不是心疼,是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被眼前的狼狈碾得粉碎。
他不想让江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头发大把脱落,颧骨高高凸起,连呼吸都要靠仪器,活像个苟延残喘的废物。
江屿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抵触,快步凑到玻璃前,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沈砚,嘴唇无声地动着:我在这。
沈砚别过脸,冷冷闭上眼,压根不想回应。
没过多久,医生破例准许两人用对讲机对话,护士把话筒递到沈砚手边,又把另一头交给江屿。
话筒刚贴到耳边,江屿的声音就带着颤,迫不及待地传过来:“阿砚,你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哪里更疼?我给你带了粥,温着的,等你出来我喂你……”
“不必了。”沈砚打断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气若游丝,却字字带刺,“江屿,你回去,别在这浪费时间。”
江屿的声音瞬间僵住,带着不敢置信:“我浪费时间?沈砚,我守着你,叫浪费时间?”
“是。”沈砚没有半点犹豫,依旧背对着他,不肯看玻璃外的人,“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守着一个快死的人,除了折磨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你还活着!”江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心脏的绞痛瞬间袭来,他疼得弯下腰,却依旧死死抓着话筒,“只要你还喘气,我守着你就有意义!”
“活着?”沈砚终于转头,眼底满是自嘲的悲凉,看着玻璃外痛苦的江屿,声音狠得像在戳自己的心,“我这样叫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是靠仪器吊着一口气,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人!江屿,你非要看着我烂在这病床上,才甘心吗?”
“我甘心!”江屿红着眼,眼泪砸在话筒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是能弹琴,还是连手都抬不起来,我都甘心守着你!我不怕你烂掉,我怕你离开我!”
“可我怕!”沈砚突然激动起来,牵扯着肺部剧烈疼痛,猛地捂住嘴,指缝瞬间渗出血丝,他咳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最狠的话说出口,“我怕我死了,你还困在这,陪着我一起死!你有没有心?你的心脏不要了?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非要陪我一起葬送?”
“我的命,本来就是跟着你的!”江屿贴着玻璃,哭得浑身颤抖,“沈砚,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埋!你想丢下我一个人,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没有要丢下你,我是要你好好活!”沈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掉,肺部的疼痛让他说一句话都要喘半天,“你走行不行?算我求你了,你去治你的心脏病,去过正常人的日子,别再管我了……”
“我不走,也不治。”江屿的语气偏执又决绝,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他,“没有你的治疗,毫无意义;没有你的日子,生不如死。你在这病床上躺一天,我就在玻璃外守一天,你要是走了,我立马跟着你,绝不独活。”
“你怎么这么傻!”沈砚泣不成声,话筒从手边滑落,他蜷缩在病床上,肩膀剧烈颤抖,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腥味,“你明明可以好好活着,为什么非要缠着我!我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啊……”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江屿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像被生生撕裂,却依旧不肯退让,“沈砚,你记住,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爱你。我爱你,所以我愿意陪你熬,陪你疼,陪你一起走向死路,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可我后悔了!”沈砚捡起话筒,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后悔当初遇见你,后悔让你陪我这么多年,后悔把你拖进这个深渊……要是没有我,你现在本该站在舞台上,拉着你的小提琴,万众瞩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没有你,我才一无所有。”江屿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更深的绝望,“我的小提琴,我的舞台,我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才有意义。没有你,我拉的每一段琴音,都没有灵魂;没有你,我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沈砚看着玻璃外,那个和他一样被病痛折磨,却依旧偏执守着他的人,再也说不出一句狠心话。
他想推开,想让他活,想放他自由。
可江屿偏偏不肯,非要拉着他,一起沉进黄泉。
“江屿,你真的要逼死我才甘心吗?”沈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满是无力的绝望。
“我不是逼你,我是陪你。”江屿抬手,擦去脸上的眼泪,隔着玻璃,对着沈砚轻轻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疼,“你疼,我陪你疼;你喘不上气,我陪你一起憋;你要是没力气呼吸了,我把我的心跳分给你。”
“我们说好的,黄泉路上结伴行,今生最后一口气,一起吐尽。你不能反悔,我也不会让你反悔。”
沈砚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监护仪的滴滴声,夹杂着两人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和病房里回荡。
窗外的春光正好,花开得热烈,可这道玻璃墙,把所有的生机都隔在了外面。
里面的人,奄奄一息,想推对方求生,却狠不下心。
外面的人,病骨支离,执意共赴死路,绝不退让。
没有拥抱,没有触碰,只有一句句戳心的对话,把彼此的爱意和绝望,狠狠揉碎,再一点点扎进骨头里。
江屿依旧贴着玻璃,手掌始终对着沈砚的方向,像在隔空抱住他,一遍遍轻声说着:“我不走,我陪你,一直陪你……”
沈砚蜷缩在病床上,听着他的话,任由泪水浸湿枕巾。
他知道,自己再也赶不走他了。
这个春天,万物复苏,却唯独隔离了他们的余生,隔离了最后一丝生机,只留下一场,注定同归于尽的虐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