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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根手指

第四章 第十根手指

晨雾裹着海风漫进小屋时,沈砚是被肺里的扎痛疼醒的。

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咳,是肺泡像被生生扯裂的、持续的钝痛。他屏住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要在喉咙里磨出细碎的嘶鸣,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在极限运转。

他侧过头,看见江屿趴在琴边睡着了。

小提琴横在膝头,他整个人往前倾,额角抵着琴箱,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昨夜他又守到后半夜,为了不吵醒沈砚,他连灯都没开,就着窗外的天光拉了一整夜的琴。

沈砚的视线落下去,又迅速收回来。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悄悄蜷起。

麻木。

这是最近最常有的感觉。

不是冷,是指尖的神经像是被冻断了,按上去没有任何知觉,连弯曲都要费力。医生的诊断书他在抽屉里见过,上面写着:“进行性肌萎缩,手指灵活度下降,建议放弃演奏。”

放弃演奏。

这四个字,比死还让他难受。

沈砚缓缓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刺骨,他的身体却像一团火,烧得他无处可去。他扶着墙,一点点挪到钢琴边,手搭在琴键上。

黑键白键,依旧干净。

是他弹了十几年的琴,是他与江屿十年羁绊的起点。

可现在,他的手指抬不起来了。

他试着按一个C大调,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无名指和小指像绑了铅块,根本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按下去,却是错的音,刺耳得像一声尖叫。

沈砚的手猛地收回,按在胸口。

痛。

肺里的痛,心口的痛,一起涌上来。

他靠在钢琴上,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琴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又一片。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手指废了,琴弹不了了,他连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活着的东西,都被剥夺了。

江屿是被地面冰凉的触感惊醒的。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沈砚蜷缩在钢琴脚边,背靠着琴身,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地上散落着他的外套,沈砚只穿了一件薄衬衫,赤脚踩在凉地板上,脚踝上全是鸡皮疙瘩。

“沈砚!”

江屿的心脏瞬间骤停,连呼吸都忘了。他几乎是跌滚着扑过去,一把将沈砚抱进怀里,将他的脚塞进自己的大衣里,用掌心死死捂住。

“你疯了?!”江屿的声音抖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地板这么凉,你怎么能光着脚下来?!”

沈砚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呼吸很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里的破风箱声,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江屿的心脏都跟着一起抽搐。

“我弹不了琴了。”

沈砚的声音埋在江屿的颈窝,模糊、破碎,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江屿心里。

江屿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向沈砚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指节无力地蜷缩着,连伸直都困难。

江屿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医生私下跟他说过不止一次:“这种程度的肌肉萎缩,是不可逆的。以后别说演奏了,连拿勺子吃饭都成问题。”

他一直瞒着,瞒着沈砚,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

可现在,被沈砚自己发现了。

这种打击,比绝症本身还要残忍千百倍。

江屿的心脏尖锐地疼了一下,他反手将沈砚抱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沈砚的发顶,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谁说的?”

沈砚哭着摇头,眼泪打湿了江屿的衬衫:“我自己……我感觉到了。我的手指动不了了。”

“那是缺氧!”江屿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下去,语气却依旧强硬,“是血氧太低导致的暂时性麻木!等你身体好一点,血氧上来了,就会恢复的!”

“不会的。”沈砚抬起头,眼底一片红肿,眼神却清醒得可怕,“江屿,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我是个废人了。”

“废人?”江屿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你是废人?那我算什么?”

他猛地抓住沈砚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沈砚的指尖触到江屿有力的脉搏,那脉搏跳得急促而顽强,每一下都像是在宣誓。

“我的心脏也不好,我的手也在抖,我也活不久。”江屿看着沈砚的眼睛,眼神偏执而疯狂,“那我是什么?是比你更废的废人?”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江屿,你别闹了。”沈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都没必要这么折磨彼此。”

“折磨?”江屿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是折磨吗?沈砚,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不折磨?”

他伸手,一点点掰开沈砚僵硬的手指,将他的指尖,一根根按在小提琴的琴颈上。

冰凉的木头,带着江屿掌心的温度。

“你看。”江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手指还能动。”

他握住沈砚的手腕,带着他,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嗡——”

一声绵长而低沉的弦音,在安静的小屋里回荡。

沈砚的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任何知觉上的反馈,只有肌肉记忆在驱使着他的动作。可那一声弦响,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你的手指不是废了。”江屿低头,看着沈砚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带着血与泪,“是你自己放弃了。”

“你是个钢琴家,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事。”

“你是我的爱人,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事。”

江屿缓缓俯身,与沈砚平视。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映着沈砚破碎的脸。

“你想放弃弹琴?可以。”

“那你就用这双手,来牵我。”

“来抱我。”

“来摸我的脸。”

他抓住沈砚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沈砚的指尖触到江屿温热的皮肤,那触感清晰而真实,瞬间让他溃不成军。

“第十根手指。”江屿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钢琴上有十根手指,你用它们来弹出世界上最美的旋律。”

“而我,只有你。”

“你用这一根手指,就能拥有我的全部。”

沈砚的眼泪汹涌而出,他反手死死抱住江屿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恨。

恨自己的身体。

恨这场无药可救的病。

恨命运的残忍。

可他偏偏又爱。

爱这个叫江屿的疯子,爱这个把他的每一寸脆弱都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人,爱这个明明自己也命不久矣,却还要拼命拉着他一起往前走的人。

江屿抱着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手轻轻顺着沈砚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而坚定。

“起来。”江屿低头,吻了吻沈砚的发顶,“我们去床上躺一会儿。地上凉。”

沈砚没有动,只是任由江屿将他抱起来。

江屿的怀抱很暖,带着他独有的气息。沈砚靠在江屿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忽然觉得,就这样被他抱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江屿把沈砚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热汤。

汤是用新鲜的海鱼熬的,奶白奶白的,飘着几粒葱花,闻起来很香。

江屿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沈砚。

沈砚胃口不好,只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去了。江屿也不勉强,自己端起碗,几口就喝光了剩下的汤。

“我去给你拉琴。”江屿放下碗,拿起小提琴。

这一次,他拉的不是悲歌。

是一首欢快的、跳跃的曲子。

弦声轻快而活泼,像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海浪拍打着沙滩,像春天里第一只破土而出的小鸟在歌唱。

沈砚靠在床头,闭着眼听着琴声,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知道。

江屿是在告诉他。

哪怕他的手指废了,琴弹不了了。

哪怕他们的未来,是一条铺满荆棘的绝路。

他们的日子,依旧可以过得有滋有味,依旧可以充满阳光。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一曲终了,江屿放下小提琴,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摸沈砚的头发。

“开心吗?”

沈砚睁开眼,看着江屿温柔的笑脸,轻轻点了点头。

“嗯。”

江屿笑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知道。

这首曲子,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首欢快的曲子了。

沈砚的身体还在一天天垮下去,肺纤维化的速度比医生预估的还要快。

而他自己的心脏,也在一天天走向终点。

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所有的痛苦、绝望、悲伤都藏在心里,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给沈砚营造出一片虚假的、却温暖的世界。

江屿俯身,轻轻吻了吻沈砚的额头。

“睡吧。”

“我在。”

沈砚闭上眼,在江屿温柔的弦声和呼吸声中,缓缓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的手指又变得灵活有力。

他坐在钢琴前,江屿坐在他身边,抱着小提琴。

他们一起弹奏着那首他们最爱的曲子,琴声与弦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梦里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绝望。

只有他们。

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