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府
鹤栖轩在整个阮府的最里处,那里幽静而雅致,伺候的下人也很少,一般无要紧事,没人来这里打扰老爷和老夫人的清净。
刚一进门,便听见祖父苍老但平和的声音,细听到还有些哄人的意味:“清儿入宫面圣,还不晓得要几时才能回来,你要等她,也要吃些东西才好。”
接着是祖母姜明薇的声音:“不吃不吃,我惦记清儿,什么也吃不下。”
阮清鼻头一酸,不过——这可不是她与祖父祖母见面的方式。她揉揉眼睛,一个箭步冲向屋内,一拳砸向阮凌岳的面门,而阮凌岳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拳风刚擦过门扉,阮凌岳便立马转身迎出一掌:“好姑娘,此次一去,进步不小。”
阮清得意一笑便接连出拳,阮凌岳且迎且退,显得游刃有余,不料此时只听一个慈爱的女声响起:“一见面就打来打去。”
可话是这样说,一个茶盏却是直直地被丢了过来,阮清目光一凛,先是向祖父推出一掌便闪身后退躲开茶盏,然后一个伸手捞过来,茶还是温的,阮清一手叉腰,一手端着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茶香四溢,阮清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将茶盏放在桌上,而后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阮清向祖父祖母请安,祖父祖母平安常健,福禄安康。”
阮凌岳那张经历过太多风霜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他绕着阮清走了一圈,又细细打量许久,才把阮清扶起来,颇为欣慰地拍了拍阮清的肩膀:“不错!我孙女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姜明薇也忍不住笑:“清儿!让祖母看看!”
阮清笑着在祖母前面转了一圈,姜明薇点点头:“个长高了,人又俊了,就是好像消瘦了不少,这次回来,祖母让厨房日日都做你爱吃的饭菜,好好给你补补!”
祖孙三人叙旧一番,不免要提起秦固遇害和今日入宫述职一事,阮凌岳有些惆怅:“我与老秦相识多年,没想到他居然落得个这般结局。”
“祖父祖母,其实还有一事,孙女并未告知圣上。”阮清说道,“师父的死,或许与东黎有关。”
阮凌岳和姜明薇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听了这话也没慌,阮凌岳思衬一会儿冷静问道:“此事可有实证?”
阮清摇摇头:“那群人谨慎得很,没留下任何痕迹,是我的朋友通过那二人的口音猜测的。”
姜明薇说道:“不怕,时态尚且不明朗,我们先静观其变。”
眼见气氛逐渐凝重,阮凌岳转而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情急只会乱了阵脚。清儿,你多年未归家,去向父亲母亲请个安吧。”
“小言怎么还不回来?”女人张望着,有些焦急。
“莫急莫急,昭言回来定然是先去父亲母亲处请安的。”男人抚着女人的后背安抚道。
“阿娘,你已经念叨好些时辰了,我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折春园门口聚着许多人,都一致向着同一个方向探着头等着。终于,转角处出现了一抹轻盈的身影,她先是愣在原地,随后脚步变快,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像倦鸟归林,漂泊疲惫的双脚终于能落在枝头,酸涩的翅膀终于得以缓歇。
“父亲!母亲!”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四个人抱作一团,与家人的久别重逢,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沈君辞一手拉着阮棠,一手挽着阮清,有说有笑地向屋内走去:“小言,知道你要回来,母亲给你做了许多新样式的衣裙,你看看喜不喜欢?”
屋内陈列着一排各种各样地服装,长裙、大氅、里衣、冬袄、披肩……颜色与花纹都是金阙城时下最流行的。阮清摸摸这个,瞧瞧那个,爱不释手:“母亲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这些我都很喜欢!”
阮文谦也笑着说:“为了这个,你母亲可是走遍了整个金阙的成衣铺呢。”
“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沈君辞嗔怪道。
“阮清多谢父亲母亲。”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阮文谦轻轻拍拍阮清的后背,“今日你也累了,先回汀兰榭歇歇脚,一会儿我差人喊你去正厅吃晚膳。”
汀兰榭,三年未归,这院子空了许久,但一应陈设新旧不一,鲜花长势蓬勃,绿草修剪有型,瞧得出是日日有人打扫的,如今这小院的主人回来了,沈君辞更是派人细致打扫了一遍,连犄角旮旯也不放过,所到之处焕然一新。
“恭迎二小姐回家!”
打开门,一应侍女小厮正齐齐跪在地上,阮清望过去,虽然个个都低着头,但是阮清能看出都是自记事起就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人,没想到离家三年,汀兰榭无人居住,母亲居然还留着这些人。
“行了!快起来吧!”
一群人得了令这才站起来,满脸欢欣又拘谨,阮清一脸纳闷:“以前不是总爱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认识你们家小姐我了?”
“小——姐——”屋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喊话,紧接着是一个女子梨花带雨扑倒在她面前紧紧抱着她的大腿,“小姐!奴婢好想你!”
“浮春?”阮清将人扶起来细细打量一番,“女大十八变,我竟险些没认出你。”
浮春是自小便跟着伺候阮清的丫头,还是阮清的阿娘亲自为她选的贴身侍女。这三年阮清不在家,沈君辞便叫浮春跟着阮棠,小姑娘年纪小,样貌总是一天一个模样。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但足够让青涩的花苞成长为亭亭玉立的鲜花。
一番叙旧,众人便散去去做各自的活计了,此刻阮清才瞧见了一个本不属于汀兰榭的人。她年纪并不大,神情淡漠,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站着,不多言多语,不哗众取宠,一直等到此刻人都散去,她才上前来请安:“二小姐,奴婢柳嘉,是汀兰榭的主事管家,日后二小姐若有任何事情可尽管吩咐我。”
柳嘉?这个名字阮清并不陌生:“我记得你不是在主母院里掌事的吗?为何会来汀兰榭?”
阮家的主母是阮清已故大伯的正妻林漱玉,祖父祖母年迈,便逐渐将管家大权交给了儿媳,而柳嘉则一直跟在林漱玉身边帮忙打理府内一应事务,也正因如此,在府内除了阮家主人,各房的侍女小厮见了柳嘉都要敬上三分。且不说阮清只是庶女,她常年离家,汀兰榭几乎无人居住,柳嘉为何会来此当值?
听了这话,浮春悄悄拽了拽阮清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阮清立刻会意,不再多问,只是吩咐道:“我这次回来带了许多礼物,你去库房整理一下,一会儿差人送往各房。”
“是。”
浮春拉着阮清向屋里走去,待左右无人,阮清才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道此处,浮春忍不住叹气:“柳嘉姐原本是能做府上的总管的,三年前她父亲病逝,主母特允许她回家服丧三个月,回来之后不久,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可柳嘉姐伤心过度,再加上府上事务繁忙,她不想让主母忧心,便一直没说,谁知这一来二去竟是小产了。主母心生愧疚,便自掏腰包给柳嘉姐拿了好些银子,让她回家安心养身体。也就是这段时间,钱观风便上了位,等柳嘉姐再回来的时候,钱观风已经是府上的总管了。”
阮清心里一阵唏嘘,亲人病逝,劳累小产,职务又被半路截胡,放在谁的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这汀兰榭久无人住,我若不回来,在这做管事岂非毫无用武之地?是主母安排的?”
浮春摇摇头,眉头锁的更紧,语气里还带了些打抱不平:“都是那个钱胖子!柳嘉姐回来之后原本还是跟着主母做事,可那钱胖子总是处处针对她,原本只是顶着管家的名头叫她来汀兰榭看着下人们洒扫院子,没想到一来二去竟真叫她来这里管事了!”
阮清心里冷笑,这个钱观风,还真是小瞧了他,仗着管家之位,趁着柳嘉刚回府要重新适应府内事务的当口就这般欺侮人,还偏偏打发她到自己这个空院子里来,美其名曰要她管事,实际上就是逼她走罢了。
原本阮清实在是不屑于掺和下人们的勾心斗角,可偏偏这个钱观风居然拿汀兰榭来为他的龌龊心思铺路,如此一来,日后若发生什么事,就不能怪她仗势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