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烦得要死
龚俊接到儿子的时候,小家伙正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书包带子滑到手肘,校服领口大敞着,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啃一根棒棒糖,活像个没人管的小流浪狗。他看见他爸的车,立刻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塞,撒腿就跑过来,拉开车门就往副驾驶上蹿,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这事儿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安全带。”龚俊伸手把儿子肩上的书包拿下来扔到后座,顺手把儿子歪到一边的领口整了整。龚思慕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手扯着安全带拽了半天,最后还是龚俊俯身过去帮他扣上的。
“我妈今天跟谁吃饭?”龚思慕一上车就开始打听,那双眼睛跟他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圆又亮,眨巴起来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龚俊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病历:“经管学院的李叔叔,就是上学期来家里送过礼的那个。”
“哦——”思慕拖长了调子,那声“哦”里面藏着的信息量简直堪比一部八十集连续剧,“李叔叔啊,就是那个看我妈的眼神特别崇拜的那个,送的东西还挺贵,他是不是喜欢我妈啊?”
龚俊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分明的手指骨感而修长,是双拿手术刀的手,此刻却因为一个十一岁小孩随口说的话而微微收紧了。
思慕斜眼瞥了他爸一眼,心里门儿清。他妈总说他心机,其实他这心机完全是遗传的,他爸就是个白切黑,在别人面前冷静克制得像个没有感情的AI,一遇到他妈的事儿就原形毕露,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随便问问”的样子。龚思慕从小就看透了他爸的本质,并且深以为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他大概也逃不掉。
“爸,”思慕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认真真地转过头看着龚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告诉我妈是我说的。”
龚俊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还是一派从容:“说。”
“我觉得我妈最近跟李叔叔吃饭的频率好像有点高,”思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那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周三他们好像也一起吃的饭,我妈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
龚俊的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龚思慕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我作业挺多的,脑子不太够用。”
红灯变绿,龚俊踩了油门,车子平稳地拐进了他们住的小区。
把儿子送到家门口,张哲瀚还没回来,龚思慕输入指纹开了门,回头看着他爸,见他爸站在门口没动,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爸,你不进来?”
“你妈不在,我进去不合适。”龚俊说得冠冕堂皇,身体却很诚实地已经迈了一只脚进门。
龚思慕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张哲瀚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深秋夜晚的凉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整个人清瘦而笔挺,眉目间是那种不怒自威的疏离感。京大经管学院的学生在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面佛”,倒不是说他多凶,而是那股子不近人情的距离感,让人连靠近都觉得需要勇气。
他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士皮鞋。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果然看见龚俊正坐在他家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儿子的作业本,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红笔,正低着头在思慕的数学卷子上划拉着什么,旁边的小家伙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个iPad,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
“妈。”
张哲瀚扫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看了一眼龚俊——这男人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平时在医院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着那副线条分明的侧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倒真不像是快四十的人。张哲瀚在脑子里把这幅画面过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爸来了?”
龚思慕点头如捣蒜:“我爸帮我检查作业呢!”
张哲瀚没说话,走过去把包放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龚俊正在批的那张数学卷子,上面红笔打了好几个叉,龚俊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张哲瀚微微皱眉,翻了一下前面的几页,发现这男人已经把儿子这周的数学作业全部批完了,连语文听写都帮忙默了一遍,还在错别字旁边标注了拼音和组词。
“你检查作业就检查作业,”张哲瀚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他课堂上那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寸感,“把他iPad收走,眼睛还要不要了?”
思慕立刻把iPad往身后藏,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龚俊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到张哲瀚的瞬间就变了,从冷静客观的医者模式切换成了一种黏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他冲张哲瀚笑了笑,声音都跟着软了几分:“瀚瀚回来了?吃饭了吗?”
张哲瀚没理他,弯腰从龚思慕身后把iPad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然后把iPad锁屏放到了高高的书架顶上。小家伙垮着脸想说什么,被他妈一个眼神扫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委屈巴巴地缩回沙发角落,拿了个抱枕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妈。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张哲瀚转过身看着龚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周末之前不要让他碰电子产品,你倒好,直接给他玩上了。”
龚俊被训了也不生气,反而站起来往张哲瀚身边凑了凑,伸手想帮他拿包:“今天作业多,他写得认真,我就让他放松一会儿。你别生气,怪我。”
张哲瀚避开他的手,自己把包放好,转身去了厨房倒水。龚俊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目光从张哲瀚的后脑勺一路滑到腰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张哲瀚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口,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后背微微有些发僵。他最烦龚俊这样,离婚八年了还跟个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你说他他认错比谁都快,可下次照样犯,而且每次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只是不好意思跟你犟而已。
“张老师,”龚俊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是故意在逗他,“今天跟李老师吃饭吃的什么?”
张哲瀚端着水杯转过身,看着龚俊那张写满了“我只是随口问问”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男人每次叫他“张老师”准没好事,不是心虚就是吃醋,而且他吃醋从来不会直接说,总要先拐弯抹角地试探半天,最后再用那双狗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你,好像全世界就他受的委屈最大。
“李鸣请的日料,”张哲瀚面无表情地说,“谈下学期的课题合作。”
“哦,”龚俊点点头,语气波澜不惊,“日料挺好的,清淡。李老师倒是挺会选地方的,我记得你不爱吃生冷的东西,大学那会儿你连沙拉都不怎么碰。”
张哲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龚俊一眼。这男人记性是真的好,尤其是关于他的事情,十几年过去了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张哲瀚没接话,转身把水杯放到台面上,声音淡淡的:“人总归是会变的。”
龚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点微妙的酸意在他眼底翻涌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还想说什么,客厅里忽然传来小崽子的声音:“妈!李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啊?你今天用的香水是李叔叔送的吗?”
张哲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客厅里,龚思慕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里举着张哲瀚的包,一副“我只是好奇而已”的无辜表情。张哲瀚走过去把包拿过来,低头看着儿子那双跟他爸一模一样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思慕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龚俊正从厨房出来,对上儿子求救的目光,立刻轻咳了一声:“思慕,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龚思慕理直气壮地说,那语气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龚俊在报告会上作报告,“上周三我妈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是有香水味,跟平时不一样,我今天在爸车上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的,那不是妈的香水,是李叔叔身上的味道,上次李叔叔来家里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张哲瀚听完儿子这番话,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龚俊。龚俊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举起双手表示跟自己无关:“我没教他说这些,你信我。”
龚思慕在旁边火上浇油:“妈你别怪我爸,真的是我自己观察到的,我爸只是问我你今天跟谁吃饭,我就顺便说了一下李叔叔最近好像跟你吃饭的频率有点高,其他的都是我自己想的。”
“顺便?”张哲瀚笑了一下,那笑容让龚俊和龚思慕同时打了个哆嗦。他弯腰,一只手捏住儿子后颈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精准地把儿子塞到了对门龚俊家门口。龚思慕被塞出去的瞬间还在挣扎:“妈!妈你听我解释!真的是我自己想的!”
张哲瀚关上门,在门板后面冷静地说了一句:“今晚跟你爸过。”
门板传来龚思慕委屈巴巴的敲门声:“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门嘛——”
张哲瀚靠在门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客厅里,龚俊还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又实在忍不住,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又心虚又得意。张哲瀚睁开眼看见他这副表情,心里的火又窜上来几分:“你也滚出去。”
“瀚瀚,”龚俊往前走了两步,那双狗狗眼里盛满了无辜和委屈,“我今天就是来给儿子检查作业的,我真没教他说那些话,你要相信我。”
张哲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他体质本来就不好,换季的时候更容易不舒服,今天在外面吹了风,现在脑袋隐隐作痛,实在没精力和这父子俩周旋。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行了行了,你带他回去吧,我头疼,今晚不想再看见你们俩。”
龚俊注意到他揉太阳穴的动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他在手术台上才会有的那种专注和紧张。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探向张哲瀚的额头,动作快得张哲瀚都没来得及躲。温热的掌心覆在额头上,龚俊的手常年握手术刀,指尖微凉,但掌心的温度却很高,贴在张哲瀚微凉的额头上,触感清晰而真实。
张哲瀚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点热,”龚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张哲瀚的后颈,拇指轻轻按了按他颈侧的淋巴结,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做体格检查,“嗓子疼不疼?有没有咳嗽?下午上课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了?”
张哲瀚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声音又冷又硬:“龚俊,你注意点分寸。”
龚俊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缓缓收回来。他的表情从紧张变回了一种克制的平静,但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却怎么都压不住。他看着张哲瀚微微泛红的脸颊——也不知道是真的发烧了还是被他气的,轻声说了一句:“你先量个体温,家里还有退烧药吗?上次买的应该过期了,我回去拿新的过来。”
“不用,”张哲瀚别过脸,不去看他,“我没事,就是吹了风,睡一觉就好了。你带儿子回去吧,他明天还要上学。”
龚俊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龚思慕正蹲在对面门口,抱着膝盖,一看见他爸就委屈地扁了扁嘴:“爸,我妈不要我了。”
龚俊弯腰把儿子拉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哲瀚家的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儿子抱回自己家,放在沙发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别在你妈面前提李叔叔的事,知道吗?”
龚思慕眨了眨眼,小小声地说:“可是爸,你明明就很在意啊!”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那是我跟你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妈一个人带着你太辛苦了,别给他添乱。”
龚思慕看着龚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爸其实挺可怜的。他妈那个人吧,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比谁都软,可他爸偏偏就是过不去那道坎,离了婚八年还住对面,天天看着却碰不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爸,”思慕忽然小声地问,“我妈刚才摸起来是不是有点烫?他好像不太舒服。”
龚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我知道,爸心里有数。你先去洗澡,爸等会儿去看看他。”
龚思慕从他爸肩膀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爸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个跟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了然于心的笑容:“爸,你就是放不下我妈,对不对?”
龚俊被儿子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儿子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家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叹了口气,把儿子从身上扒下来,推着他往浴室走:“去去去,洗澡去,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龚思慕一边走一边回头,笑嘻嘻地说:“爸你加油哦,我站你这边。”
龚俊站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又苦涩。他转身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张哲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那边张哲瀚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什么事?”
“烧多少度了?”龚俊直接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哲瀚明显是在犹豫要不要撒谎。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三十七度八。”
“三十七度八对你来说已经算发烧了,你基础体温本来就低,”龚俊的语气不容置疑,跟他平时在张哲瀚面前那副黏糊样子判若两人,“家里有体温计吗?你量一下腋温,五分钟之后告诉我。药箱在哪里你还记得吗?上次搬家之后你放在——”
“龚俊,”张哲瀚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说了我没事,你能不能别管了?离婚证都拿了八年了,你操这个心有意义吗?”
龚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已经挂断了,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瀚瀚,你发烧的时候会抽筋,这事儿你自己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张哲瀚当然记得。他生来体质就差,小时候每次高烧都会伴随热性惊厥,虽然长大后好多了,但偶尔烧得高了还是会手脚发麻。这个毛病,除了他妈和龚俊,没有人知道。离婚后他一个人住,每次发烧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半夜抽筋没人知道。可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龚俊。
“我没发烧,”张哲瀚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十七度八不算烧,你少大惊小怪的。”
龚俊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想起很多年前,张哲瀚生思慕的时候,麻药过敏,硬生生疼了十几个小时,疼到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他当时站在产房外面,手都在抖,恨不得替他去疼。后来孩子出来了,张哲瀚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月子里张哲瀚气血太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吃什么都吃不下,连翻身都费劲。他那时候刚进协和,科室里忙得要死,但还是每天抽空回家给他炖汤,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喝完了还要检查他有没有偷偷吐掉。张哲瀚嫌他烦,说他是过度医疗,他就笑着把被子给他掖好,说我是你老公,不是你的主治医生,过度关心是合法的。
后来怎么就离了呢?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加班太多,张哲瀚评教授压力大,两个人都在忙,忙到连吵架都懒得吵。有一次张哲瀚烧到三十九度,他在手术台上站了九个小时,等赶到医院的时候,张哲瀚已经自己办了住院手续,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打点滴,看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重话,也没跟他哭闹,就是那种平静到极致的疏离,像是对他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离婚是张哲瀚提的,他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经济学模型,理性到近乎冷酷。龚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远到他伸手都够不着。他说好,语气也平静,像是只是答应了明天去吃一顿便饭。
领完离婚证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张哲瀚去收拾东西,龚俊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反复了十几次,最后什么都没看进去。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中介,把对面那套房子买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就是觉得,如果连对面都住不了,那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瀚瀚,”龚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把门开一下,我把药给你送过去,送完我就走,不烦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张哲瀚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思慕睡了?”
“在洗澡,洗完我就让他睡。”
又是一阵沉默。龚俊站在自家阳台上,能看到对面张哲瀚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模糊而温柔。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张哲瀚不喜欢油烟味,他就每天变着花样做少油少盐的菜,做好了一边端上桌一边喊“瀚瀚吃饭了”。张哲瀚每次都要叫好几遍才从书房出来,皱着眉说“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坐下来之后却会把他做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忽然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门口,“你不用过来了,我自己去你那边拿。”
龚俊一愣:“什么?”
“思慕明天要穿校服,他那件校服昨天在你那边洗了晾着,今晚要带回来。”张哲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点不自然的停顿,“我顺便过去拿药。”
龚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回客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茶几上散落的杂志收起来,把沙发靠垫摆正,又把地上龚思慕乱扔的袜子捡起来塞进洗衣篮。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玄关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期待。
门铃响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上手术台还快。
他打开门,张哲瀚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半干不湿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加苍白。他的嘴唇颜色很淡,眼睛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脆弱,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龚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校服在阳台上,我去拿。”
张哲瀚走进来,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热风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龚俊家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冷淡简约的装修风格,家具少得可怜,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旁边摆着一盒未拆封的退烧药和一板感冒胶囊,甚至连体温计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药盒上面。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而柔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让人鼻子发酸。
龚俊从阳台拿了校服进来,见张哲瀚站在茶几前盯着那堆药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药拆开,拿出一粒退烧药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先把药吃了,体温计量一下,我看看情况再说。”
张哲瀚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片,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干净圆润。他认识这双手快二十年了,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救过无数条命,也曾经在深夜轻轻覆在他小腹上,掌心温热,问他疼不疼。这双手帮他洗过头发,帮他揉过抽筋的小腿,在产房外面抖得握不住笔,在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平稳得像是在写病历。
张哲瀚没有接那粒药,而是抬起头看着龚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龚俊眼里的血丝——这人今天应该也做了大手术,眼睛里全是疲惫,但还是强撑着在这儿跟他耗。
“你眼睛红了。”张哲瀚说。
龚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刚在阳台吹了风,没事。”
张哲瀚没说话,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起那粒药,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张哲瀚的动作很快,拿起药片就收回手,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温热的、干燥的、微微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被遗忘已久的记忆忽然苏醒,让人措手不及。
龚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去倒水。”
“不用。”张哲瀚把药片放进嘴里,就那么干咽了下去。他从小就不怕吃苦药,也不怕疼,不怕累,不怕冷,不怕一切外来的伤害,可他偏偏怕那些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要依赖的东西。那些东西会让人变软弱,而他已经不允许自己软弱很久了。
龚俊看着他就这么干咽了药,眉头又皱了起来,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硬塞进他手里:“喝点水,对胃不好。”
张哲瀚端着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微甜的回甘,是龚俊一贯的习惯,他总爱在水里加一点点蜂蜜,说是润喉。张哲瀚以前嫌他多事,后来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水里加一点蜂蜜,喝着喝着就会想起他,然后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
“思慕的校服我拿走了,”张哲瀚把水杯放下,拿起沙发上的校服,转身要走,“药我拿两粒就行,明天应该就退了。”
“瀚瀚。”龚俊叫住他。
张哲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龚俊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刚才说,人总是会变的,是真的吗?”
张哲瀚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衣角。他知道龚俊在问什么,问的不是他爱不爱吃日料,不是他用不用香水,而是那些更本质的、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他们之间那些年的感情,比如他说离婚时候的那份决绝,比如他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拒绝他的关心这件事,到底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
“龚俊,”张哲瀚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八年前我提离婚的时候,你说好。你搬来对面的时候,我没拦你。这八年你阴魂不散地在我面前晃,我也没赶你走。你觉得我为什么?”
龚俊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张哲瀚只是懒得跟他计较,张哲瀚是看在思慕的面子上,张哲瀚觉得搬来搬去太麻烦——他设想过无数种解释,唯独不敢想的那一种,此刻正明晃晃地摆在面前,烫得他几乎不敢接住。
“因为你——”龚俊的声音发紧,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你——”
张哲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那点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像是深海里沉睡了多年的珍珠,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到了阳光下,光华流转,美得让人心颤。
“因为你烦得要死,”张哲瀚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烦了八年了,还是没烦够。”
浴室的门忽然开了,龚思慕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看见张哲瀚站在客厅里,立刻瞪大了眼睛,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来,抱住张哲瀚的腿就开始嚎:“妈——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妈你带我回去嘛——我不想跟我爸睡——”
张哲瀚低头看着儿子湿漉漉的头发,伸手揉了揉,声音还是冷冷的,但手下的动作却很轻:“去把头发吹干,感冒了我可不伺候你。”
龚思慕立刻撒开手,又回头看了看他爸,发现他爸站在原地,表情是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看着他妈的样子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思慕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消失一下。
“我去吹头发!”龚思慕大喊一声,一溜烟跑回了浴室,关上门之前还探出半个脑袋,朝他爸比了个口型:加油。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龚俊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张哲瀚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张哲瀚的脸颊,那片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触感微凉,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那片细腻的肌肤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泛红,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张哲瀚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瀚瀚,”龚俊的声音低哑,像是含着一整片沙漠的干燥与灼热,“你说你没烦够,是什么意思?”
张哲瀚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他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龚俊的胸口,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点一个穴位:“你自己想。”
说完他拿起校服,转身走了。
门在龚俊面前轻轻关上,没有摔,也没有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留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邀请。
龚俊站在门口,胸口被点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是有火在烧。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胸口那个位置,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像个傻子。
他想起他们大学那会儿,他追张哲瀚追了大半年,从秋天追到第二年春天,张哲瀚始终不冷不热的,不拒绝也不答应,就那么吊着他。他快毕业那年,在医学院的解剖楼下面堵住张哲瀚,问他到底同不同意。张哲瀚看着他,表情跟今天如出一辙的冷淡,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龚俊,你是不是傻?”
他当时愣住了,然后张哲瀚又说:“我要是不同意,你早就不在我眼前了。”
十九年过去了,张哲瀚还是那个张哲瀚,嘴硬心软,冷面佛心,明明心里比谁都柔软,偏要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而他龚俊,也还是那个龚俊,从十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张哲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安静看书的样子开始,就注定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
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条消息:“药放在你门口了,记得吃。烧不退就叫我,我随时在对面。”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显示已读。
又过了十秒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龚俊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又发了一条:“瀚瀚,晚安。”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指悬在输入键上等着他发过来一样:“晚安。”
龚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那扇虚掩的门边。
浴室里传来思慕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昆虫。窗外深秋的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路灯下打了几个旋,又安静地落回了地面。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张哲瀚还是会板着脸去上课,龚俊还是会穿白大褂进手术室,思慕还是会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生活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有些东西藏得再深,时间久了,还是会从缝隙里悄悄透出来,像春天的草,像夜晚的风,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怎么都藏不住,怎么都挡不了,哪怕过去了整整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