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赛车
周天上午十点,王一博和张讯安在赛车场门口碰了头。
赛道在城郊,一大片灰白色的沥青路面铺在空旷的场地上,弯弯曲曲的,被轮胎墙分隔出边界。
发动机的声音从赛道上飘过来,散在风里,很远,很轻,天很冷,路边的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阳光落在赛道上是灰白色的,远处的山光秃秃的,近处的风裹着沙,一直在吹。
张讯安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跺了两下脚:“冷死了冷死了,快进去。”王一博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略带些兴奋的环顾四周。
室外的空气都能看见呼出的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赛道上有人正在跑,隐约可闻发动机的轰鸣声随风一吹,一浪一浪的,远处维修区门口站着几个穿赛车服的人,正对着一辆车指指点点。
张讯安拉着王一博去填表,在前台的透明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赛道图,弯道的角度、长度、建议走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王一博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弯道都默背下来,看进脑子里。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套赛车服,衣服很厚,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的那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头盔带好的瞬间,视野变窄,但他没有慌张,他适应了一下,不贴脸但也不乱晃,刚好好。
“冬天赛道温度低,轮胎升温慢,前两圈别太拼,第三圈再给油。”教练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简单说了几句——刹车点、入弯线路、旗语,说完拍了拍车顶:“上去吧。”
王一博弯腰坐进去,座椅是硬的,安全带跨过肩膀和腰,被工作人员拉紧,“咔嗒”一声扣死了,他握住方向盘,脚踩了一下油门,发动机在身后轰鸣起来,车身微微震了一下。
张讯安在旁边赛道上,隔着头盔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只看见一个被赛车服裹着的人在那儿兴奋地挥手,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
维修区出口的灯从红变绿,张讯安先冲了出去。
王一博跟在后面,车轮压过路面,刚开始的那几秒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路面很冷,轮胎在上面滚,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凭身体去感受抓地力的变化、车身是不是在滑、油门是不是给早了。
第一个弯之前他提前松了油门,刹车踩下去的力度比预想的轻了一些,车子入弯的姿态却比预想的稳,弯心,视线穿过弯道,看向出弯的方向,不是看面前的路,是看路要去的地方。
这里的教练远远站在维修区楼上的操控台上,手里握着对讲机,他看着赛道上那辆贴着临时编号的体验车,从第一个弯开始,就注意到它。
前两圈很规矩,速度和路线都稳,像是一个来体验的普通客人,没什么特别的,第三圈,那辆车出了不一样的节奏,入弯时机比前两圈晚了一点点,但就是这个“晚了一点点”,把整个弯道的节奏都变了。
车身低低地切过弯心,出弯的那一脚油门,时机准得像算过,教练放下对讲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辆车跑完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每一圈的线路几乎一样,这不是运气,是本能,对车的本能。
体验结束,车停稳。
王一博摘下头盔,头发翘着,被冬天的风吹到额前又落回去,他从车里跨出来,腿有一点软,但很兴奋。
张讯安跑过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博哥,你后面几圈我连你的尾灯都看不见了。”他没夸张,后视镜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赛道和轮胎墙。
王一博把赛车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透了一口气,风灌进来,冷冷的,但胸腔里是热的。
“小伙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正站在维修区出口,那人头发丝里有许多白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干,但目光炯炯,仿佛是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些什么。
“第一次来?”教练问。
“嗯。”王一博说。
“多大?”
“16。”
教练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他指了指赛道:“第三圈那个走线,谁教你的?”
王一博想了想,说:“没人教。”
教练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上——冻红的、指节粗糙的、不像十八岁的手,几秒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深灰色的卡片,很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我叫陆骋,在这儿带新人。”他把卡片递过来,“你要是想学,可以来找我。”
王一博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接过来,揣进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张讯安一直在说,说了一路。
说博哥你今天开得太快了,说你知不知道你过弯的时候轮胎不响的,说那个陆骋是不是很厉害他的名片你收好。
王一博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手伸进口袋里,指腹在那张卡片的边缘上慢慢摩挲着。
他在想:寒假快到了,肖战还在等他的信,他还要攒钱买车票、买礼物、买好多好多东西,一张名片而已,不接是不是也不会怎么样。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凉凉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知道这张卡片的重量是会慢慢变轻,还是会越来越重到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