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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十五)

祸崇来时,肖战正慢吞吞由人伺候洗漱,铜镜遥遥可窥见美人两颊棠粉,青丝微润。他托着下巴半阖着眼,任人拈起犀角篦梳发,青盐漱口时不慎浸润的袖口透出清削的腕骨。

一旁的侍婢无意瞥见镜中美人面,竟也痴了呆了,不慎碰落了梳妆台边的白玉簪子。

那俱素纱中单裹住的身子,在系带时迷迷糊糊漏了最上面那对扣子。外罩的月白直裰宽宽荡荡,偏在肖战俯身拾起玉簪时,襟口滑向一侧,露出锁骨上几枚浅浅齿印。

毫无半分正襟危坐的帝师模样,全全是只金屋养出的祸水,偏还一副浑然天真的情态,无心地招摇。祸崇看在眼里,不禁为殿下捏一把汗。

肖战听见这边推门的响动,拾起玉簪的指尖微微一滞,转眸朝人温笑。

“崇公子,又劳烦您跑一趟。”

肖战示意几名侍婢退下,自个儿别上玉簪,起身为来人倒茶,王一博一早派人取来的金骏眉,热腾腾沏上,汤色金黄。

祸崇行礼坐下,照例请脉。肖战脉象仍有些羸弱,较前却已平稳了许多,唯关脉处略见滑数,似有思虑耗神之象。

“啧啧,小公子近日,可是又为了什么不该有的人耗费心神了?”

肖战也不隐瞒,指尖点了点摊开的书卷,那上面是些地方舆志与医典摘要。

“昨夜殿下与我生擒了近来南屏疫病的罪魁祸首,是只鬼鹄。”略顿,肖战又道,“我猜崇公子能出入这揽绛阙,大抵亦非凡俗中人,故而冒昧请您相助。”

“鬼鹄那东西是有点麻烦。”祸崇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略微思索一二答道,“不过既然小公子开了玉口,此事便交给我,染疫的百姓,我来处理。”

“如此,便多谢崇公子。”

“都是依主上之命办事,小公子不必多礼。”祸崇啜了口回甘的茶汤,挑了挑眉乖觉道,“此茶风味甚好,今日沾光吃上一口。”

祸崇朝肖战眨眨眼睛,后者心领神会,亲手替他收拾了一小罐金骏眉当做谢礼,祸崇捧着宝贝乐滋滋出门了。

怎么像个小孩子?他笑着掂了掂只剩一半儿的茶叶,心想王一博大概也不会怪他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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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没规矩。”

王一博和衣歪在深阁的一张如意罗汉床上,手上把玩着襟内那只缠枝蝶。

祸崇笑嘻嘻推开了门,张口便嚷,“哎呦呦,可不得了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咬了小公子的脖子呢,揽绛阙也养大蚊子了!”

王一博蹙了蹙眉,祸崇十分有眼力见地朝人俯首。

“他身子如何?”

“脉象稳了,气血补回六七成,较之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继续替他养着罢。”

“仍旧照着节宜贴调理便可,属下会不时替公子备些滋补药膳,总能教您用起来舒坦些。”祸崇声音沉了几分,“主上近来身体可还安泰?”

王一博把玩玉蝶的动作停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面上摩挲,“尚可。”

所谓尚可,便是胡诌来浑水摸鱼的,祸崇分明瞧见王一博交叠置于腹前的手指节隐隐绷着劲。

“容属下僭越,若您有何不适,还请及时告知属下,以便属下早做准备。”

“孤心里有数。”

殿下目光如蛛丝,一寸寸缠上祸崇的衣角。

“怜香惜玉是最不可取的。”祸崇摸出那把常用的柳叶刀,嘻嘻笑了两下,“属下很愿意代劳。”

王一博的目光在祸崇嬉笑的脸上凝了片刻,那只缠枝蝶少有的蹁跹起来,轻轻落在祸崇的额角。

“代劳?孤的人,生死只由孤。”

额角火燎般刺痛,祸崇不由得双膝跪地,柳叶刀重新收进袖中,“是属下失言,只是光是以血为饲,终非长久之计。”

话音未尽,已被王一博抬手截断。

“孤并不打算留他性命,你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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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阴湿,石壁渗着水珠,烛火在肖战手中吞吐不定,他仍旧曳着月白长袍,干净得不染尘埃。

鬼鹄被玄铁链贯穿双翼,强行睁眼看清来人时懊恼地扑棱出一阵骚动,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我知你通人语,昨夜……”肖战两颊一热,绕过难以启齿的场面,“我只问你,何故害人?”

鬼鹄橘红色的喙微微开合,发出嗬嗬的气音。

肖战端正坐下,并未多加逼问,而是静静打量着这只妖物,目光停在那几根寒铁上。

“疼么?”肖战开口,声音在空旷地牢里清晰回荡,“你可知被你所害的人日日也要担这苦楚,不算冤枉了你。”

鬼鹄面上几乎痛苦到扭曲,它哑着嗓子:“嗬……疼?你们人……知道什么是疼?”

它不知思及何事,长喙狠狠啄入自己胸口,紫黑的血喷溅而出,几个血点坠在肖战的衣袂上。

肖战瞳孔微缩,鬼鹄皮肉翻卷的深处隐隐闪出幽绿光芒。

“你胸腔中是何物?”

鬼鹄咯咯笑起来,“我为何要告诉你?”

肖战微蹙了蹙眉,一手却收紧了三根铁索,连带着扯出一大段模糊的血肉。

“你有罪,我不会多加怜悯,若是再敢欺瞒,更是罪加一等。”

鬼鹄凄厉地惨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审判我……啊!”

审判……肖战像是条件反射般松开铁链,扶住额。

他没资格审判谁,这是族人从小教导他的。

你是卑贱之躯,故而自出生那刻起地母娘娘便剥去你的双目;你本是低微之身,侍奉赤目一鬼才算物尽其用。

地牢昏暗冷湿,他忽而有些看不清了。又回到那个鹓雏阁,他看不见,但能听见鞭子落下的啸声,他们不打他的脸,素来只抽肖战的脊骨。

“还敢逃?”“丢入剺道池泡三个时辰便是。”“别给他饭吃。”

太吵了,肖战忍不住蹲下捂住耳朵。为什么光是瞎了,没有聋呢?要是什么都听不见,就好了……

“小公子,你是不是也疼?你亦是痛不欲生,你来看看,我也疼,我和你是一样的。”鬼鹄忽然糅杂起温柔又凄楚的调子,“你蹲在那里,捂着耳朵……是不是那些声音又回来了……我都看见了,你也在疼,疼得发抖。”

“我们是一样的。”鬼鹄的声音如同藤蔓,缠绕在陈年的旧疤上,轻轻揉着肖战的心窝,“都被遗弃,都被折磨,都被钉在无法逃脱的命运里。”

鬼鹄见肖战直起身,妖瞳抿成细线,它嗅到了这俱苍白脆弱的躯壳藏着的清香。它自胸腔的伤口处啄出一物,又无比温柔地哄肖战抬头。

“殿下……是你吗?”

肖战隐隐看见面前的红影,瞧不真切,但还是缓缓放下手,往前迈了几步。鬼鹄勾起唇,戳进肖战鲜少露出的柔软。

“过来孤这里,让孤抱抱你,就不那么疼了。”

它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被铁链锁住的身体,露出胸口那血肉模糊、幽光隐现的伤口,红的不是那人不羁的赤袍,而是鬼鹄撕裂出的鲜血。

红影在肖战失焦的眸子里跳动,他像是被魇住了,朝着鬼鹄的方向挪动着步子。

鬼鹄心中狂喜,人面上却挤出更多凄楚与哀求,橘红色的喙轻轻开合,诱哄般低语:“对,再近一点……让我摸摸你的脸……你冷吗?是不是很冷?这里好冷啊……”

肖战又近了一步,若他此刻复明,便能瞧见看鬼鹄胸口里那枚樟木钉。

“好香……”鬼鹄喙边忍不住淌下涎水,喉间干痒,“你……你好香……让我……让我尝尝……”

它蓄势待发,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剧毒的喙刺穿肖战脖颈的刹那,地牢内凝固的阴湿空气猛地一滞,随即是一声凄惨的哀嚎,混杂着血肉撕碎的闷声。

肖战茫然地抬头四顾,他想不明白身后怎么又多了一袭红影,而脚下本是潮湿的石板为何又满是鲜红。

“……殿下?”他试探着唤道。

那袭红影没有应答,只有血肉被撕扯、骨骼被碾碎的闷响接连传来,在阴湿地牢里回荡,比鬼鹄之前的惨叫更令人头皮发麻。

肖战茫然地站着,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与色块,但他忽然能闻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黏腻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肖战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别动。”

王一博的声音近在咫尺,似有几分焦躁,肖战脊背一僵。

“抬头。”

一方丝帕拭过他的脸颊与下颌,将那污血仔细擦去。

“殿下……”肖战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我……”

“你沾了那蠢物的血,中了它的幻术。”

“殿下……我……我又看不清了。”肖战慌乱地揪住王一博衣袖,睫毛一直颤,“我好像又回到了苍梧……”

“闭上眼。”

男人总是能让他听话,肖战的视觉被完全剥夺,他敏锐地察觉一股温流自覆上的指尖渗入他的眼周,冰川始融,春水暗涌。

再睁开眼时,第一瞬肖战便对上王一博的双目,里头像是乍然盛开曼珠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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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鹄:我可以领盒饭了吗真的不想再吃狗粮了喂(嗯嗯是的您一路吃好喝好哇~)

ps:超多伏笔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