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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错

次日一早司马随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去到前厅找兄长用膳,可一看到正襟危坐的兄长又没了什么好说的。

走过去想在兄长身边坐下却又被他的视线制止,望而却步,最终只是在下首坐下。

“用膳吧。”

司马顾执著行动了筷子,一片清透的薄笋被他夹入碗中。

幼时起他们的父母便离家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过几年就近的商铺里取些财帛。

他们好像从不担心他们会不会想念他们,会不会被族老门钳制。

不过事情也确实如他们所料,兄弟二人在深宅大院里不管心里怎么想,本能却驱使他们信任彼此,也只能信任彼此。

司马顾看可以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弟弟默然一瞬。

他觉得这个弟弟向来都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善良,聪慧,甚至那种,自觉藏的很好的依赖,还有现在的欲言又止和失魂落魄。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或许司马随已经记不得了。

可是过往的一次次的被人高出一截但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却又偏偏只好出一点的,可以超越的希望……他有些嫉妒他的弟弟。

两人沉默的吃完了早膳司马顾就去了书房里处理今日送来的事务,还有家族的报账。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司马顾觉得这个弟弟今日有些过于粘人……有些不满,步履就更快了几分,直到终于难以忍受回过头却看见司马随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眶愣了下。

看着司马顾终于停下司马随有些欣喜,没来得及想好说什么就见司马顾已经进了书房,香檀雕花木门在他面前关上。

司马随没来的扬起的笑僵在脸上,恍然的看着门没敢打扰,抬起的指尖微微蜷缩又落下,两边的小厮只顾低着头。

没人知道司马随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是低着头到了不远处的小花园坐下。

他的位置,刚好侧对着书房的墙壁,有个窗子半开着,司马顾就在那里看着他。

阳光很好并不燥热,微风徐徐吹动了司马随的袖摆与发尾,他今日用了一根鸦青的绸带束发似乎是前几日自己裁衣剩的料子。

似乎总是这样,今日自己裁了新衣,他就找了相似的料子做衣裳,发带用的都是那残余的料子里找的一根。

说不出什么滋味到司马顾觉得心里不好受,他作为自己的胞弟,作为司马家的二公子怎么能总是这样?

回到书架前他打开了一个小盒子,过两年便是司马随及冠了,父亲母亲不在,便只能他来亲手做他及冠用的簪冠了。

它还不够好……看着盒子里的玉簪,玉簪底下是他画出的纹样,他觉得好像什么材质,什么形状都配不上自己的弟弟。

司马顾站在书架前,手中握着那只半成的玉簪,指腹反复摩挲着簪头的云纹。

玉料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籽料,温润如脂,可他还是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抬眼望向窗外。

小花园里,司马随正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鸦青的发带在风里轻轻扬起,拂过他略有些苍白的侧脸。他本不该这样的。

司马顾想起幼时的事。

那年他七岁,司马随五岁,族中堂兄弟们聚在花园里投壶。

他连中三箭,赢得满堂喝彩,回头却看见司马随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他落在那里的外衫,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仰慕。

那一刻他是受用的,甚至有些得意——作为兄长,被弟弟这样仰望着,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后来就不一样了。

司马随开始读书,开始习字,开始跟着先生做策论。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可每一篇文章都让先生赞不绝口。

族中长辈开始说“二公子天资聪颖”,开始说“大公子虽稳重,但论才情还是差了二公子一筹”。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来,让他坐立难安。

司马顾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比司马随早起一个时辰读书,比司马随晚睡两个时辰练字,可那些文章到了先生手里,得到的评语永远是“中规中矩”。

而司马随随手写就的,却被传阅全族。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就像此刻,他看着窗外那个沉默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伤人的话。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让司马随看见他眼底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玉簪在掌心里被捂得温热。司马顾低下头,重新审视这只簪。

簪头的云纹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刀都用了十二分的小心,生怕有一丝偏差。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想,及冠那日,弟弟束起发,戴上这簪,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要很好看才对。

应该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司马家的二公子,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呢?他翻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十几版纹样。

从最初的繁复华丽,到后来的简净清雅,再到最后只剩几笔勾勒的云水纹。

他试过白玉,试过青玉,试过墨玉,甚至试过金镶玉,碧玺。

传说中仙人遗留的天水玉都弄来过一块,可总觉得每一种都不够妥帖。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书案上的宣纸。司马顾抬手按住。

余光里看见司马随抬起了头,正往书房的窗户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司马顾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侧了半步,退出了窗框的范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站定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可笑。

那是他的弟弟,他为什么要躲?

可若是不躲,他又能怎样?

走出去,问他怎么了?

然后呢?他能给司马随什么?

一个连自己内心的嫉妒都处理不好的兄长,能给弟弟什么?

司马顾靠在书架上,闭了闭眼。

手里的玉簪硌着掌心,那些刻痕在他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想,过两年就是及冠了,他还有时间。

他可以慢慢想,慢慢找,总能找到一种材质,一种纹样,配得上他的弟弟。

窗外又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司马随站了起来,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脚步声渐渐远了。

司马顾睁开眼,重新走到窗边。

小花园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余石凳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一片叶子,被风推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久到小厮在门外轻声提醒他该处理账目了。

他才收回目光,将玉簪连同那张画满纹样的纸一起,重新锁进了盒子里。还来得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来得及慢慢想,慢慢刻。等到及冠那日,他总能拿出一样配得上弟弟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那些说不出口的、理不清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东西,他也可以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