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你哪里我没有见过

第二十四章 你哪里我没有见过

艾雪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社死了足够多次,不可能再社死了。她的社死额度应该已经用完了,透支了,甚至连明年的额度都提前预支了。她以为经过“馋猫哥哥”“馋猫老公”“老顽童爷爷的笑声”“偷看换衣服被抓包”这一系列事件之后,她的脸皮应该已经磨练得足够厚了。

她错了。

艾克换完衣服之后,去了一趟洗手间。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听起来像很远很远的小瀑布。艾雪躺在床上,抱着圆圆,听着那水声,心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一颗。她在床上滚了一上午,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沾着圆圆的绒毛。她需要换衣服。需要换一件干净的、整洁的、能见人的衣服。万一今天还要出门呢?万一冰柠檬突然来串门呢?万一老顽童爷爷又来“看猫”呢?

她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她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是她自己那件,不是艾克的。她现在学乖了,不能穿错艾克的衣服,因为上次穿错了一次,艾克盯着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神烫得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点着了。

她拿着衣服转过身。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艾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他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沿着下巴的线条滴落在深灰色家居服的领口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醒着的,亮着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的笃定。

他在看她。

他一直在看她。

从她爬起来,走到衣柜前,翻找衣服,拿出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他全程都在看。

艾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手里攥着那件淡粉色的衣服,指节泛白,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手里还攥着赃物。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的声音劈叉了。

“你翻到第三件衣服的时候。”艾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报一组数据,“那件蓝色的你看了两秒,放回去了。那件白色的你摸了摸,皱了,没拿。那件粉色的你一拿到就攥住了。你最喜欢粉色。”

艾雪的大脑“嗡”的一声。他在数。他在数她翻了几件衣服,看了几秒,摸了哪件,皱了哪件,最后拿了哪件。他不是在看她换衣服——他是在做田野调查!关于她的田野调查!

“你——你转过去!”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我要换衣服了!”

艾克没有转过去。

“转过去!”艾雪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许看!”

艾克看着她。他的小雪团子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件粉色的家居服,脸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急又羞又慌,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兔子。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我们已经那样了。你哪里我没有见过。”

空气凝固了。

艾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完全、百分之百地——关机了。不是死机,是关机。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屏幕“啪”的一下黑了,连蓝屏都没有,连错误提示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栩栩如生的、以“震惊”为主题的雕塑。她的脸以一种超越了物理规律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她血管里倒进了一整瓶草莓酱,红色的、黏稠的、甜腻的液体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向全身扩散,涌过锁骨,涌过肩膀,涌过手臂,涌过指尖,涌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的,飘忽的,不真实的。

“我说,”艾克离开了门框,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你哪里我没有见过。”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从她手里拿过那件粉色的家居服。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时,她的手指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不是不想缩,是缩不动——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指挥了。

“昨晚,”艾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像地底下流动的岩浆,温热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质感,“你身上每一寸皮肤,我都见过。”

艾雪的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的红,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说出来”的、又急又羞又无可奈何的红。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快要溢出杯沿的水珠。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你闭嘴”,但她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像一颗被糖浆黏住了的糖果。

“每一寸。”艾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心脏听的,“你的手指尖,你的手腕,你的手肘,你的肩膀,你的——每一寸。”

“你不要说了……”艾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小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时发出的沙沙声,“求你了……不要说了……”

“你的后腰有一颗小痣。”艾克没有停,他的声音像一条温暖的、缓缓流淌的河,不管她怎么求,河水的方向不会改变,“你左边的锁骨比右边高一点点。你的膝盖窝最怕痒。你的——”

艾雪扑了上去。

不是抱,是捂。她踮起脚尖,两只手一起捂住了他的嘴,捂得死死的,像要把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封印起来。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形状——薄薄的,软软的,微微弯着的。

他在笑。被她捂着嘴,他还在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有星星,有笑意,有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光。

“你——你不许说了!”艾雪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好听的、像草莓和奶油搅拌在一起的声音,“你再说我就——我就——”

艾克拉开她的手,嘴唇从她的掌心里滑过,留下一道温热的、湿润的痕迹。

“你就什么?”

“我就——就不换衣服了!”

“那正好。”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换也挺好看的。”

“艾克!!!”

“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在。一直看着你。从你五岁来我身边的那天起,就在看着你。看了十三年。还会继续看下去。”

艾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满到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温热的、咸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甜得要命的眼泪。

她的手还举在他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艾克低下头,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样地,亲了一下。亲了大拇指,亲了食指,亲了中指,亲了无名指,亲了小拇指。每一根都亲了,慢慢地,仔细地,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艾雪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被放在了春天的太阳底下,从里到外地、暖洋洋地、软绵绵地融化。

“你转过去。”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得像一团被打发过头的奶油,“你转过去好不好?你看着我,我——我换不了。”

艾克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去了。

他没有走到门口,没有走到远处。他就是转过身去了。背对着她,站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距离。他的后背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数清他后脑勺的头发有多少根。但至少——他没有在看。

艾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白色睡衣脱下来,抓起那件粉色的家居服往身上套。她的动作快得像在拆弹,手忙脚乱的,袖子穿反了一次,扣子扣错了又重扣,头发被领口卡住了两秒钟。

“好了吗?”艾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没有!不许转过来!”

“你在穿袖子的时候反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

“你穿反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哎呀’。”

“你——你不要听声音!你捂耳朵!”

“我没有第三只手。两只手都在口袋里。”

“那你把手拿出来捂耳朵!”

“不要。手冷。放口袋里暖和。”

“你——!”

艾雪终于把最后两颗扣子扣好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衣服穿正了,扣子对齐了,头发也从领口里拉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面料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衣服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白色蕾丝花边,是她自己挑的。她觉得这件衣服让她看起来像个大人。

“好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慌乱和羞意。

艾克转过身来。

他看着艾雪。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淡粉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像牛奶里泡着一颗草莓。领口那圈白色蕾丝花边乖乖地贴着锁骨,其中一边微微翘起来了一点,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蝴蝶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看了她三秒钟。

“好看。”他说。

“真的?”艾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但是——”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把翘起来的蕾丝花边按下去,手指在她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扣子扣错了。”

“哪里?”

“从下面往上数第三颗,扣到了第四个扣眼里。”

艾雪低头一看——果然扣错了。整排扣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喝醉了酒的小士兵,站得东倒西歪。她的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扣子。

“我来。”艾克说。

“不用!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

“我没有抖!”

“你的手指在抖。扣子太小了,你扣不上的。”

艾雪咬着嘴唇,想反驳,但她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就是抖。从他刚才说“你哪里我没有见过”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一直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流淌,温热的,快速的,从心脏泵出来,流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震颤。

艾克低下头,帮她扣扣子。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她扣错的扣子,然后重新扣好。最下面那颗,倒数第二颗,倒数第三颗。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她的皮肤上。但那种凉意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被她皮肤上的热度吞没了。

扣好了。整整齐齐的,一排小士兵重新站好了队。

艾克没有退开。他还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手还停留在最后一颗扣子的旁边,指尖轻轻地搁在她的腰侧。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低低的。

“嗯。”

“你哪里我没有见过。”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笃定,是一种温柔的、认真的、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需要用一辈子来证明的事实,“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躲,不用藏,不用不好意思。”

艾雪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搁在她的腰侧,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扣子,看着她自己红彤彤的手指。

“可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是我就是会不好意思嘛。你一看我,我就——我就不行了。心跳加速,脸红,手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连圆圆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圆圆叫圆圆。”

“你看!我现在知道了!你一看我我就——我就不行了!”

艾克看着她那张又认真又委屈的小脸,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会在他面前心跳加速、脸红、手抖、脑子一片空白的——小雪团子。她是他的。她的这些反应,都是因为他。

他把手从她的腰侧收回来,退后一步。

“好。”他说,“那我以后少看你。”

“不行!”

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

艾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轰”地一下又红了。她低下头,把圆圆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声音从圆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是说——你不能不看。你可以看。但是——但是不要一直看。偶尔看一下。不要太久。三秒钟。不,两秒钟。一秒钟就好了。不要太长,我会不好意思的。但不看也不行。不看我会觉得——会觉得你不想看我。”

圆圆被举在空中,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妈妈,你到底想要爸爸看还是不看?你的要求好复杂哦。

艾克伸出手,轻轻地把圆圆从她脸上拿开,露出她红扑扑的、亮晶晶的、像刚刚被雨水洗过的草莓一样的小脸。

“好。”他说,“一秒钟。每天一秒钟。但那一秒钟会很慢。慢到像一整天。”

艾雪咬着嘴唇,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又有水光了,亮晶晶的,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那你的那一秒钟,”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里,“能不能放在早上?我刚醒的时候。那时候我最好看。”

艾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艾雪又开始不好意思了,久到她又要去找圆圆来挡脸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花开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每天早上。你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我在看你。”

“一秒钟。”

“一整天。”

“一秒钟!”

“一整天。”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像盖章一样地亲了一下,“我的小雪团子,值得看一整天。”

艾雪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发抖,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圆圆被她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胸口,感受着她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在说:我喜欢他看我。我好喜欢他看我。我希望他一整天都看我。

圆圆微笑着,替妈妈记住了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