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婚后十二时辰
清晨六点十五分,第一缕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王一博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时。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人。
肖战的睡相不太好。
一年了,王一博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他的Omega睡觉时总喜欢把被子踢到一边,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小截脖颈。晨光落在那截脖颈上,后颈的腺体处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不是标记的痕迹,是当年解除标记时留下的疤痕,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王一博知道它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像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藏品。
肖战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什么,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王一博的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肖战踢到一边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走出卧室,带上门。
厨房里,“二十”已经蹲在自己的食盆前,橘色的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王一博看了它一眼:“等着。”
“二十”发出一声夹带怨气的“喵”,但还是在食盆前坐了下来——姿势端正得不像一只猫,倒像是一个正在抗议的员工。
王一博先给“二十”倒了猫粮,然后开始准备早餐。
一年前的他,连煮粥都会糊锅。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掌握火候,能在煎蛋的时候翻出完整的太阳蛋,能把粥熬得稠而不腻、温度刚好。
他甚至学会了肖战喜欢的那种吃法——粥里加一点皮蛋碎和瘦肉末,撒上葱花,配一小碟酱菜。
这些事情,以前的王一博想都不会想。
以前的王一博,是博远集团最年轻的掌门人,是商界闻名的“冰山Alpha”,是所有人眼中“不需要任何人”的顶级掠食者。
现在的王一博,凌晨六点在厨房里切皮蛋,围裙上沾着米汤,脚边蹲着一只橘猫。
他的助理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早餐做好后,王一博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肖战果然又把被子踢了。
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在床上,“二十”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趴在肖战的肚子上,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饼。
王一博站在床边,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二十”从肖战肚子上拎起来。
“二十”被悬在半空中,四只爪爪无力地垂着,表情写满了“朕迟早要废了你”。
“去,吃你的饭。”王一博把猫放在地上,指了指门口。
“二十”甩着尾巴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
王一博蹲在床边,看着肖战。
“肖战,起床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肖战没有反应。
“粥要凉了。”
肖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蒙头乌龟。
王一博叹了口气。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六点起床,六点半做好早餐,六点四十上楼叫人,然后花五到十分钟把肖战从床上捞起来。
一年了,没有一天例外。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肖战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拉开被子。
“你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肖战的眼睛猛地睁开。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每次也都真的亲。”
“所以你是在等?”王一博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肖战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嗯。”他在王一博的嘴角落下一个吻,然后笑眯眯地说,“早安,老公。”
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
一年了,他还是没能免疫这两个字。
“起来吃饭。”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耳尖的红出卖了他。
肖战靠在床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二十”从门口探出头来,橘色的脑袋歪了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喵”。
大概是在说:又开始了,你俩。
早餐是在旋转楼梯下的餐厅吃的。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肖战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梳,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粥。
“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他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昨天的粥糊了。”王一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糊了好吃,有锅气。”
“锅气不是糊味。”
“在我这里,是。”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这种对话,在他们家每天都在发生。琐碎的、毫无营养的、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对话。但每一个字都冒着热气,每一个标点都带着温度。
肖战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下午有个人要来。”
“谁?”
“联合国ABO平等委员会的代表,一个叫李薇的Beta。”肖战擦了擦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之前发了邀请函,想让我去当那个什么全球Omega权益特别顾问。我还没回复,他们直接派人过来了。”
王一博放下咖啡杯,看着肖战。
“你想去吗?”
肖战歪头想了想:“不知道。去了就要长期出差,国内国外两头跑。我一走,你和‘二十’怎么办?”
“‘二十’有自动喂食器。”
“那我呢?”肖战眨眨眼睛。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
“你也有。”他说,“我。”
“二十”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餐桌,蹲在两个人中间,橘色的尾巴一甩,正好扫过王一博的咖啡杯。
杯子倒了,咖啡洒了一桌。
“二十”若无其事地跳下桌子,迈着优雅的猫步走了。
肖战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肖战去开门,王一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文件,其实一直在等。
李薇是个四十岁左右的Beta女性,短发,戴眼镜,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看到肖战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客厅里的王一博,眼睛又亮了一下。
“肖医生,王总,打扰了。”她的笑容得体而专业,“感谢你们愿意接待我。”
“请坐。”肖战指了指沙发,然后坐到了王一博旁边,“二十”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来客。
李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肖医生,我代表联合国ABO平等委员会,正式邀请您担任全球Omega权益特别顾问。”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您的反向标记无害化改造技术已经在一百二十三个国家落地,影响了超过两百万Omega的生活。您是这项技术最权威的代表,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肖战拿起文件,翻了翻。
“需要长期在国外?”
“不需要常驻,但需要定期出差。每年大约有六到八个月需要在海外,包括参加联合国会议、访问各国研究机构、推动相关立法等。”李薇顿了顿,“当然,差旅费用全部由委员会承担,您的个人研究所也不会受到影响——”
“六到八个月。”王一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李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肖战,似乎明白了什么。
“时间上可以协商,”她的语气放柔了一些,“不是硬性要求。”
肖战合上文件,笑了笑:“李代表,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李薇站起来,从包里又掏出一张邀请函,“这是下个月在日内瓦举行的全球ABO平等峰会的邀请函。委员会希望您能出席,在会上做一个主题演讲。不需要立刻决定,您可以慢慢考虑。”
肖战接过邀请函,点了点头。
李薇走后,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二十”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落在肖战的膝盖上,用脑袋拱他的手。
肖战摸着猫,看着手里那张邀请函。
“你想去。”王一博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肖战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去,”他说,“但我不想跟你分开那么久。”
“那就带着我去。”
“你不用上班?博远集团不管了?”
“我的公司我说了算。”王一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去哪,我就在哪。”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耳朵尖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
他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王一博怀里。
“那‘二十’怎么办?”
“带上。”
“猫能上飞机吗?”
“包机。”
肖战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王一博,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
他想说“宠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咽了回去。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
“这么什么?”
“没什么。”肖战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被你惯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那就别像话。”王一博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像我就行。”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二十”从肖战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阳光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趴下来,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毛毯。
旋转楼梯上的小灯还没到亮的时候,静静地悬在那里,等着夜晚来临。
肖战靠在王一博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平稳而有力,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一年前自己在病床上睁开眼,看到王一博那张消瘦的脸;想起旋转楼梯建成那天,两个人在上面交换的那个带着墙灰味的吻;想起结婚登记表上,“王一博”三个字力透纸背的签名。
他想起了那张放在旋转楼梯下的愿望清单,想起最后一行新增的字迹——“第五条:让他用一辈子爱我。”
进度条才刚刚开始。
还很慢。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辈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