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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零点五毫米的吻……

十七、裂缝加深

三月。春天来了。

重庆的春天很短,像一个匆忙的过客,来了就走。但在这短暂的春天里,项目迎来了最重要的一个节点——幕墙工程开始施工。

幕墙是一个建筑的脸面。它的效果直接决定了这个建筑给人的第一印象。肖战在这个项目的幕墙上花了最多的时间——他设计了三种不同的幕墙系统:临街一面用的是大面积的超白玻璃,追求通透感和现代感;内街一面用的是手工陶砖,追求质感和温度;而几个关键节点建筑用的是参数化设计的穿孔铝板,图案提取自重庆本地的山水元素,白天是实体的墙面,晚上灯光从孔洞中透出来,会形成一幅流动的光影画面。

这个设计很漂亮。漂亮到连王一博都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

但“还行”这个评价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已经相当于“非常好”了。

然而,幕墙施工的难度远超预期。

穿孔铝板的加工精度要求极高——每一块铝板的孔洞位置和大小都要和相邻的板件完美对位,否则图案就会断裂。而供应商提供的第一批样品,孔洞对位误差达到了三毫米——在视觉上,三毫米的误差意味着山水图案的线条会在两块板之间断开,像一条被砍断的河流。

肖战看到样品的时候,脸色沉了下来。

“不行,”他对供应商的代表说,“这个精度不够。三毫米的误差太大了,图案会断。”

供应商的代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孙,做幕墙这行做了二十年,在重庆本地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老板。他听了肖战的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肖老师,三毫米的误差在行业里是正常范围。你要求的零点五毫米,那是做精密仪器的标准,不是做幕墙的。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这不是为难,”肖战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这是设计的要求。孔洞图案是连续的,三毫米的误差就会导致视觉上的断裂。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找别的供应商。”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一博,希望他能说句话。

王一博没有说肖战的不是。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按肖老师的要求做。做不到就换人。”

孙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不敢得罪王一博——华诚集团的项目,做成了是他的履历上的一大亮点,做砸了他在重庆幕墙圈子里就别想混了。

“行,”孙老板咬了咬牙,“我回去调整工艺。但我要说清楚,零点五毫米的精度,工期至少要延长两周,成本也要增加百分之十五。”

“工期可以延,成本不变。”王一博说。

“王总,这——”

“你做不到零点五毫米,就不要接这个活。接了这个活,就要按我们的标准来。成本的事,你自己消化。你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

孙老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肖战看着孙老板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很高——零点五毫米的加工精度,在建筑幕墙行业里确实是不常见的。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坚持这个精度,那个山水图案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你刚才……”肖战犹豫了一下,看向王一博,“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成本的事,我可以和他商量。”

“商量什么?”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商量,他就会让步?不会。你退一步,他就会再进一步。对这种供应商,你不能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成本增加百分之十五——”

“我说了,他自己消化。”王一博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要求。如果做不到,当初就不该接。接了就要负责。”

肖战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才发现?”他说。

肖战忍不住笑了。

但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看到,在王一博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们。

那个男人发现肖战在看他之后,迅速转身走了。

肖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了?”王一博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那边有个人……在拍我们。”

王一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过头,顺着肖战的目光看过去,但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消失在工地的一个拐角处了。

“是郑远的人。”王一博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还没完。”

肖战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审计调查结束之后,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他错了——郑远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等着在关键时刻咬你一口。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要不要——”

“不要。”王一博打断了他,语气坚决,“不要因为有人偷拍就改变我们的相处方式。如果我们开始躲躲藏藏,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可是——”

“肖战,”王一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认真得让肖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信不信我?”

肖战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信。”他说。

“那就别怕。有我在。”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盲目的大胆,不是意气用事的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的、坚定的决心。

他在保护肖战。用他自己的方式。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不怕。”

但他心里知道,他怕的不是郑远,不是偷拍,不是流言蜚语。

他怕的是,有一天,王一博会因为他而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怕自己真的成为王一博的软肋。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肖战在工地上加班到很晚。

幕墙安装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建筑转角处的双曲面板需要现场放样和切割,他必须在现场盯着,确保每一块板的弧度都和设计图纸一致。

晚上十一点,工地上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和几个值夜班的保安。

他蹲在工地的角落里,用手电筒照着正在安装的一块铝板,检查它的弧度和相邻板件的接缝。手电筒的光在铝板表面反射回来,晃得他眼睛疼。

他的手机响了。

是王一博的视频通话。

他接通了。屏幕上是王一博的脸——他坐在车里,背景是重庆夜晚的街道。

“还在工地?”王一博问。

“嗯。在盯双曲面板的安装。”

“几点了?”

“十一点。”

“你答应过我什么?”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出院的时候答应过王一博,不再熬夜加班,每天十一点之前回家。

“……今天特殊情况。”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什么特殊情况?”

“双曲面板的安装很关键——”

“双曲面板的事,明天再盯不行吗?”

“明天安装队就要走了,如果今天不确认——”

“肖战,”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无奈,“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在那别动,”他说,“我来接你。”

“不用——”

“别动。”

视频通话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王一博的车停在了工地门口。

肖战收拾好东西,走出工地的时候,看到王一博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重庆难得没有雾,天上能看到几颗星星——虽然不多,但在重庆这种地方,能看到星星已经算是奇迹了。

“走吧,”王一博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送你回家。”

肖战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里放着那首他依然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

“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肖战问。

“差不多。”王一博发动了车。

“你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休息?”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表情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回家也没什么事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一个人待着,还不如在公司多待一会儿。”

肖战沉默了。

他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这句话太暧昧了。他想说“你可以找我”,但这句话也太暧昧了。他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都会被他的理性拦截下来。

车停在了肖战家楼下。

肖战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着。

“王一博,”肖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刚才说,回家也没什么事做。那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加班。”

“除了加班呢?”

“……打游戏。看赛车。”

“你喜欢赛车?”

“嗯。在英国的时候偶尔会去赛道跑几圈。”

“现在呢?”

“没时间。”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人生好单调。工作、加班、偶尔打游戏、偶尔看赛车。没有朋友聚会,没有家庭聚餐,没有任何社交生活。他的世界里只有项目、项目、项目——和肖战。

这个认知让肖战的心里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感觉。

“王一博,”他说,“你应该多交一些朋友。”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无奈。

“我不需要朋友,”他说,“我只需要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肖战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地、缓慢地攥紧。

“王一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不应该这样’、‘这样不行’、‘你是甲方我是乙方’——你每次都是这些话。你能不能换点新的?”

肖战被噎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新的话可以说。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轻蔑的似笑非笑,不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带着温度的笑。

嘴角向上弯起,眼角的弧度也跟着弯了起来,眼尾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纹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烟花那种绚烂的、短暂的光,而是一盏灯的、持续的、温暖的光。

“肖战,”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我们不应该这样’的时候,你的表情特别好看。”

肖战的脸一下子红了。

“什么……什么好看?”他结巴了。

“就是那种……很纠结的、很痛苦的、很想拒绝但又舍不得的表情。”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特别好看。”

“你——你有病吧?”肖战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嗯,有病。”王一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松的调侃,“你有药吗?”

肖战瞪着他,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受控制了。

“你笑了。”王一博说。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任何方案都好看。”

肖战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无法用任何玩笑或者敷衍来回应。

“王一博,”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好。不说了。”王一博说,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英文歌换了一首,是一首更慢的、更温柔的曲子。

“那我走了。”肖战说,推开车门。

“嗯。”

肖战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到驾驶座的车窗边。

王一博降下车窗,看着他。

“怎么了?”

肖战犹豫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在王一博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只是一个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轻得像水滴落入湖面。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进了单元楼。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王一博一定还坐在车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因为他听到了车窗降下来之后,车里那首英文歌的旋律,一直响到了他爬上五楼、打开家门、走进屋里的那一刻。

他靠在门板上,用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被撞破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吻了王一博。

他主动吻了王一博。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残留的那一点触感——王一博的脸颊,温热、光滑、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感。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完了。他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