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川实弥
此时此刻,童磨正在极乐殿外不远处的一处林间空地上。他的面前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麻布衣裳,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大概是这附近的村民,误入了万世极乐殿的领地,然后就成了今晚的“晚餐”。童磨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别怕,”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很快的,不会痛的。”女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恐惧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只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童磨正准备开始他的“进餐”,突然——一阵凛冽的强风从侧面袭来,携带着浓烈的杀意。他微微侧头,避开了一道凌厉的斩击。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周围的树木被剑气波及,齐刷刷地断成两截。童磨缓缓站起身来,七彩的眼眸转向来者。月光下,一个白发年轻人持刀而立。他浑身浴血——不,那血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先前不知斩杀多少鬼物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凶狠而暴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白色的发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与脸上纵横的伤疤交织成一幅狰狞而悲壮的面孔。鬼杀队的风柱----不死川实弥。童磨将那个吓傻了的女子轻轻推到一旁——不是出于慈悲,只是他现在有了更有趣的“玩具”。“打断人家进餐,”他慢悠悠地说,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还真是没有礼貌啊。”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愠怒。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他握紧手中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鬼族刻骨铭心的愤怒。“少跟老子啰嗦,人面兽心的家伙。”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狂风骤起。不死川实弥的刀法凌厉而狂暴,每一击都带着要将敌人碎尸万段的决绝。刀刃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要将眼前的一切撕裂。童磨没有动。他只是轻轻侧身,躲过了第一刀。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哦,原来是风柱啊。”他在刀光剑影中闲庭信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你的身体素质和招式,确实是我见过的最顶级的。”他躲开一记致命的斩击,扇子在手中轻轻一转,冰晶在空气中凝结。“可惜了。”不死川实弥的刀一顿。“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童磨终于出手了。冰晶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片都锋利如刀。不死川实弥挥刀格挡,但冰晶的数量太多了,密度太大了,温度太低了——他的动作在变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的手指开始僵硬,关节开始发涩,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肺腑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不死川实弥咬着牙,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他和这个上弦之二交手不过短短数回合,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活不过今晚了。——不死川实弥觉得自己应该怕的。但他没有。从变成鬼的母亲死在自己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和鬼之间的因缘宿命就已经死死地缠住了他,像一条勒进皮肉的绳索,越收越紧。没有人怪过他。没有一个。风柱同僚、鬼杀队的主公、那些被他骂过吼过的后辈——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是你的错”。他们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种带着心疼和愧疚的眼神,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可他不需要被拯救。他需要的,是赎罪。只有杀鬼。只有死在杀鬼的战场上。只有把自己的血肉和骨头都砸进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里,他才能够获得片刻的心安。那是一种如蛆附骨的、永远无法摆脱的良心谴责。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被它啃噬。所以当他在月光下抬起头,看到童磨那双空洞而美丽的眼睛时,他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握紧了刀。然后——冲了上去。——万世极乐殿中,寂枢突然睁开眼。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像是有人在她的神经上拨动了一根弦。她立刻站起身,催动法术,在虚空中展开一道感知的网。方圆数里之内,所有的气息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然后她捕捉到了那个位置。距离极乐殿不足三里的林间空地。两道气息正在激烈地碰撞——一道是童磨的,冰冷而强大,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另一道……是人类的气息。微弱,狂暴,正在急速衰败。寂枢的脸色变了。她认出了那道气息。那道气息她太熟悉了——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将每一个关键人物的资料都翻来覆去地研究过无数遍。不死川实弥。风柱。鬼杀队最终决战的主要战力之一。“该死——”寂枢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屋檐下。——她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寂枢站在远处一棵高大的树冠上,隐去了自己的气息。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浅浅的蓝光,将林间的一切收入眼底。不死川实弥浑身是伤。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残存的伤口被童磨的冰晶封住了血管,暂时止住了失血,但那支手臂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枝。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在流血,有些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霜。但他还站着。他竟然还站着。他用仅剩的右臂握着刀,刀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他的灰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童磨,那种眼神——寂枢见过无数次,在各个空间、各个战场上见过无数次。那是知道自己会死,但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眼神。不死川实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童磨站在他对面,扇子合拢,抵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拼命挣扎的昆虫。“真的很不错,”童磨由衷地赞叹,“你的身体素质是我几百年来见过的最顶级的。如果不是冰系血鬼术恰好克制了你的呼吸法,你可能真的能伤到我。”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令人头皮发麻:“可惜了,可惜了。”他的扇子缓缓展开。冰晶在空中凝聚,温度骤降。不死川实弥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握住刀柄——即使他知道,这一击他不可能挡下。“血鬼术——”童磨的声音像从极寒之地传来的风声。寂枢动了。她的速度快到了这个空间不应该存在的程度。在童磨的冰晶尚未完全凝结的瞬间,她已经从不远处的树冠上一掠而下,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银光将不死川实弥整个人包裹其中。下一瞬——童磨的冰晶砸在了空地上,将方圆数丈的地面冻成了一片冰原。而不死川实弥,已经消失了。童磨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空无一人的冰面,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树冠——方才那个女孩站立的位置,此刻也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缓缓飘落。“枢?”他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品味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似先前那般温和友善,而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猎手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时才有的笑意。“有意思。”他转过身,拖着他那件黑红色的长袍,慢悠悠地朝万世极乐殿的方向走去。——寂枢带着不死川实弥瞬移到了一处紫藤花环绕的破庙里。这是她之前就标记过的安全屋——坐落于一片野生紫藤花林的深处,天然的驱鬼屏障将这里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来,洒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洒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紫藤花上,安静得不真实。寂枢将不死川实弥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然后后退一步,打量着他。不死川实弥怔怔地望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是谁?他在哪?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一座破庙。但在他上一秒的记忆里,他应该在林间空地上和一个鬼战斗,那鬼正要发出致命一击,然后——然后一道银光。然后就到这里了。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女孩。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银白色的长发映照得像流淌的银河,白纱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浅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她看起来不像人类——不,她本来就不像人类。她像那种只有在最美好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存在,像天使,像神明,像一切濒死之人最后看到的幻象。不死川实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死了。他的第二个念头是——还挺好看的。但这两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因为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左臂。那支曾经属于他的、现在躺在地上的左臂。不,不是躺在地上——是被人草草地用布条绑在了残存的肩头,勉强保持着与身体的位置关系。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他没死?他没死!“你好好调整一下呼吸,”那个银发女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等我回来,我帮你把手臂接上。”话音刚落,她就消失了。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预兆。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不死川实弥一个人坐在破庙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到底是人是鬼?”这些问题此刻都不重要了,因为更紧迫的问题是——那个女人真的能把他的手臂接回去?这他妈是什么操作?他活了几十年,杀了几百只鬼,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支可怜巴巴的左臂,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在月光下安静绽放的紫藤花,最终选择了沉默。调整呼吸。他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肺活量,按照风之呼吸的方式缓慢而深长地呼吸。胸口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体温也在慢慢回升。他从鬼门关被拖回来,现在需要做的是活下来。——寂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节莲藕。说来好笑,这莲藕是她从万世极乐殿庭院中的莲池里取的,也算是因果循环,环环相扣了。她推门而入时,不死川实弥正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警觉——像一只受伤的野猫,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它竖起全身的毛。“闭上眼,”寂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接上手臂。”不死川实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闭上了眼。寂枢将那节莲藕置于他断臂的伤口处,双手覆上去,掌心亮起柔和的浅金色光芒。那光芒温暖而绵长,像春日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渗入他的血肉、骨骼、神经。断裂的血管在重新连接,撕裂的肌肉在重新生长,折断的骨头在重新愈合。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寂枢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了。”不死川实弥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它回来了。完整地、完好地、像从未断裂过一样地,长回了他的肩膀上。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一道。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弯曲,虽然有些迟钝,但确实在动。他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左臂,沉默了很久。“虽然已经接好了,”寂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是知觉和运动能力要一点点恢复,不可操之过急。”她顿了顿,补充道:“要想使用这条手臂杀鬼,至少要两个月以后。”不死川实弥抬起头,直视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灰蓝色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警惕、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了先前面对童磨时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压迫性的冷静。“为什么要帮我?”“你究竟有什么意图?”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摆出一副恶狠狠的面孔。那些伤疤和他此刻刻意营造出的凶恶表情,让他看起来确实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但寂枢不为所动。自从了解了不死川实弥的履历,她对他的印象就非常明确——暴躁,但有责任感。嘴臭,但内心极度温柔。像一只浑身炸了毛的银渐层,你以为他要挠你,其实他只是怕你摸他。简而言之,一只可爱的炸毛小猫咪。可惜她现在没空逗他。“无可奉告。”寂枢白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走了。”她转过身,朝庙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自己能回去吧,风柱大人?”她头也没回,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门帘掀开又落下,紫藤花的香气涌入又消散。她走了。不死川实弥一个人坐在破庙的月光里,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半天没动。他的左臂还挂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个无法被质疑的事实。那个女人——不,那个女孩。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白纱衣裙,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热情,不讨好,甚至有点不耐烦。但她救了他,给他接了手臂,然后——走了。就这么走了。没有邀功,没有提要求,没有让他欠她人情,没有任何后续。“有病吧。”不死川实弥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左臂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提醒他还是个伤员。他咬了咬牙,努力适应着这条新生的手臂,一步步走向月光照亮的山路。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眼下,他需要先活着回去。——寂枢终于回到了万世极乐殿。她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长长的一声叹息。这一夜可真忙啊。先是在屋檐下喝茶,然后是种莲花,然后是不死川实弥突然冒出来,送他到自己跟前,自己还要飞速去救人,接手臂,交代注意事项,再回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也确实没说错什么。这班确实是24小时制的,而且没有轮休,没有加班费,甚至连个说“辛苦你了”的人都没有。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她的脑海中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童磨喝完莲花茶后眉目舒展的那个瞬间。一个是不死川实弥坐在月光下、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条失而复得的手臂的侧脸。前者刚刚开始有了裂缝。后者的态度还在原地打转。路还长。她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屋外,月光如水。陶缸中的莲子安静地沉在水底,在灵泉的浸润下,无声无息地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