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会灭的灯
回信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到的。
六月底的北京已经入了夏,槐花开到了尾声,花瓣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一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语法书,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已经这样坐了好几天了。从信寄出去开始,他每天都要去后门口看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看看邮差有没有来。
王和跟他说邮差下午才来,他上午也要去看一眼,说“万一今天上午来呢”。
肖战没有阻止他。他知道这种等待的滋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往上看,看不见天,只能等。
等风来,等云散,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
那天下午,王一博照例去后门口站着。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胡同口那棵槐树。槐花快要落尽了,只剩枝头还有几簇,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快要熄灭的白色火苗。蝉在树上叫,叫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回去的时候,听见了车铃声。
叮当——叮当——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看着胡同口。
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拐了进来,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槐花瓣,碾出一道白色的印子。他在王家后门口停了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王一博?”
王一博伸出手,接过信封。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信封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他看着信封上的字——广州大沙头广东航空学校。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咚的声音,连蝉鸣都听不见了。
“先生——”他转身往里面跑,跑得很快,长衫下摆在风里飘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像攥着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先生!信来了!”
肖战从客房里出来,看见王一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像举着一面旗子。他在肖战面前站定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信封递过去。
“先生,你帮我拆吧。”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枝条。
肖战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王一博”三个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是陌生人的笔迹。
他把信封翻过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很薄,很白,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广东航空学校”。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黑色的油墨,有些地方还带着印刷机的压痕。肖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录取了。”他说。
王一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肖战,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长衫上,落在他还在发抖的手指上。
肖战看着他哭,看着他抖,看着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去。他伸出手,把王一博拉过来,拉进自己怀里。王一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大声的、肆无忌惮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肖战的肩窝湿了一大片。
肖战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搂着王一博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少年在他怀里哭,让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长衫里,落进他的皮肤里,落进他的骨头里。
过了很久,王一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看着肖战。
“先生,”他的声音哑哑的,“我考上了。”
肖战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嗯。考上了。”
王一博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他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读出来——“王一博同学,经本校招生委员会审核,你已被录取为广东航空学校第二期飞行学员。请于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日前到校报到。逾期不候。”他读完最后四个字,又哭了一声。“逾期不候。逾期不候。”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像是在把这四个字刻进脑子里。
肖战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擦擦。”
王一博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他看着肖战,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先生,八月二十号。还有一个多月。”
“嗯。”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
“我要——”他想了想,“我要跟我父亲说。我要跟他说我考上了。我要跟他要钱。他要是不给,我就自己想办法。我还要去跟江先生道谢。还要去买东西,带过去的东西。还要收拾行李。还要——”他停了一下,看着肖战,“还要跟你道别。”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亮的、湿漉漉的眼睛。
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那个叫“离别”的东西就站在他们中间了,像一堵透明的墙,你看得见对方,听得见对方,但你摸不到他了。因为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广州,伸向了那片南方的、炎热的、有飞机在天上飞的天空。
晚上,王一博去找了父亲。
他把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走进书房,站在书案前面,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推到王守德面前。
王守德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没有拿起来,只是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红色的抬头,黑色的油墨,那些字他认都认得,他明白这张纸是什么,他也明白他的儿子要走了。
“考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考上了。”王一博说。
王守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了它,凑近了一些,看着那些字。他的眼睛花了,看不太清,但他没有戴老花镜。他把纸举远了一些,又凑近了一些,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在辨认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八月二十号。”他说。
“嗯。”
“还有一个多月。”
“嗯。”
王守德把通知书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笃笃笃,他敲了很久。
“钱,我给你。”
王一博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
“学费、路费、生活费,都给你。”王守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去。你去学那个——开飞机。”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青筋暴起的手背、疲惫的、苍老的、不知所措的脸。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他忍住了,没有哭。他已经哭过了,他不能在父亲面前再哭一次。他要是哭了,父亲会更难过。
“父亲,”他说,“我会常给您写信的,放假就回来。”
王守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点了点头,低下头,把桌上的账册翻开,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写字。他没有再看王一博。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低头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手,看着他写在账册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平时那样工整,像是在用写字这件事压住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沈佩瑜来了。
她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旗袍,头发没烫,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一个女学生。王一博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不化妆的样子?”沈佩瑜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没有真的怒意。
“见过。”王一博说,“上次在西餐厅见过。”
“那是晚上。灯光下看不清楚。”沈佩瑜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让他看,“今天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王一博说,“好看。”
沈佩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啪地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看着沈佩瑜,看着她那双亮亮的、没有化妆但依然很精神的眼睛。
“我考上了。”他说。
沈佩瑜的折扇停了一下。她慢慢地把扇子合上,看着王一博,嘴角翘起来。“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恭喜你。”
王一博看着她,她脸上那个笑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笑。
“你父亲知道了?”沈佩瑜问。
“知道了。他同意了。”
沈佩瑜点了点头。“我父亲也知道了。”
“他怎么说?”
沈佩瑜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他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书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她顿了一下,“他戒烟戒了六年了。”
“他会好的。”王一博说。
沈佩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会的。你父亲也会好的。”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接下来的日子,王一博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无数遍,看到纸都起了毛边,看到折痕处快要断了,他就用浆糊从背面糊了一层宣纸,把它裱起来,晾干了,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起床。
他开始列清单。
一张纸,一支笔,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写下来——衣服、鞋子、毛巾、牙刷、英文字典、航空杂志、那本《草叶集》。
他写得很仔细,每写完一行就在后面画一个小方框,等东西准备好了就在方框里打一个勾。他每天都要把这张清单拿出来看好几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看看哪些还没打勾。
打勾的地方越来越多,没打勾的地方越来越少,那张纸上的勾像一群排着队的小鸟,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
他开始学广东话。肖战帮他找了一个在广州住过的老先生,每天下午来上一个小时的课。老先生教他念“唔该晒——谢谢你”“早晨——早上好”“食咗饭未——吃饭了吗”。他念得很认真,但发音总是怪怪的,北京人学说广东话,总是拐来拐去的,听着像唱歌。老先生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恼,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唇都麻了。
他也开始练身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后院里跑步,绕着那棵枣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额头上全是汗,跑到长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和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开飞机要身体好。”王和没有再问,每天早上一壶温水放在后院的石凳上,等他跑完了喝。
过了半个多月,他开始收拾行李。
一只皮箱,棕色的,他大哥留下的。他从柜子深处把它翻出来,用湿布擦干净,放在床上,打开,合上,又打开。
他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摆好,又拿出来,换一个摆法,再放进去。他试了无数种摆法,想要在最小的空间里装下最多的东西。衣服要怎么叠才不皱,书要怎么放才不压坏角,英文字典放在最底下当垫子,薄毛衣卷起来塞在缝隙里。他把皮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盖上盖子,扣好锁扣,提起来掂了掂,又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摆。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折腾那口箱子,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在收拾行李,这是在用收拾行李这件事,压住心里那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空的黑洞。箱子装满了,洞就满了。箱子装不满,洞就空着。他要把箱子装满,装得很满很满,满到没有一丝缝隙,满到他的心没有地方空了,他才能安心。
除了这些,王一博还多了一个毛病——粘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故意的粘,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像影子跟着光一样的粘。
肖战在枣树下看书,他搬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说是“院子里凉快”。肖战在客房午睡,他拿着笔记本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写作业,说是“书房太晒了”。肖战在厨房帮王和切菜,他端着茶杯过来站在旁边喝水,喝完了也不走,就站在那里,看着肖战切菜,看得肖战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你看什么呢?”肖战放下刀。
“看你切菜。”
“切菜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拿起刀,继续切。王一博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看着他的手指按着黄瓜,刀起刀落,黄瓜片薄薄的、透透的,一片一片地落在案板上。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
肖战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肖战切菜的样子,肖战看书的样子,肖战午睡时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的样子。他要走了,他要带着这些东西走,带着这些画面走,带到广州去,带到那个很远的、没有肖战的地方去。
他要在那里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看很久,看到下一个夏天,看到下一个秋天,看到他又回来了,然后在储存新的,甚至更近一步。
晚上,肖战在客房里看书,王一博端着茶杯进来,说“借本书看”。他在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眼睛盯着书页,但沒有在看。他在看肖战。他透过书页的上沿,看着肖战低头的侧脸,看着灯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看着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慢慢地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他看得很入迷,入迷到书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才回过神来。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书掉了。”
“嗯。”王一博弯腰捡起来,重新翻开,继续看。
肖战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没有戳穿他。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翘起来,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有一天傍晚,肖战站在院子里看晚霞。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叠起来的绸缎。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音。王一博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先生,”王一博忽然开口,“你说广州的晚霞,跟北京的一样吗?”
肖战想了想。“也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等你去了,拍照片寄给我看。”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照相机。”
“沈小姐有。她说可以借给你。”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来的时候。”
王一博偏过头,看着肖战。晚霞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橘红色,亮亮的,像两颗烧红了的炭。
“先生,你跟沈小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肖战笑了笑。“上次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她人不错。”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晚霞。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灰紫色漫上来,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洇开。枣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先生,”王一博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不想走。”
肖战没有说话。
“我想留下来。”王一博的声音在发抖,“留下来,每天早上喝你煮的粥,每天下午听你讲课,每天晚上跟你说‘先生,明天见’。我想留下来。”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天边那一片沉沉的靛蓝。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留下来吧”,但他知道不能。他想说“你走吧”,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站在那里,让晚风吹过他的脸,让暮色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影子吞没。
王一博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不是扣住,不是攥紧,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这一次肖战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让那片温热从掌心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心里。
晚霞灭了,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在黑暗中,像两盏很小很小的、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