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姑姑
小内侍在前方引路,细声细气地说道:“将军是否累了,不如我唤一顶轿子来。”
“不必,我想走走路。”
阮桐所住的瑶华宫离这里并不远,但这一路上的景色倒是不错,阮清忍不住赞叹:“梦醒恍若临仙台,碧光瑶池画中游。姑姑的瑶华宫不仅离陛下安寝的圣安殿极近,一路走来更是风景别致,繁花满路,陛下当真是极为疼爱姑姑的。”
小内侍应声道:“将军说的不错,瑾贵妃的荣宠是后宫中人都比不上的。”
路过一片林荫路,两旁种满了名贵的金丝垂柳,供路过的人纳凉,小路蜿蜒,路面上镶满了各色各样的鹅卵石,供来往贵人观赏。原本一路无事,可没成想那小内侍本就因为长时间的罚跪双腿疼痛,现在走过这片鹅卵石小路,脚下一滑,双腿无力站稳,竟就这般直直地向后倒去,还好阮清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内侍这才借力站稳。
小内侍心下一惊,额角顿时冒出了冷汗,等反应过来是这位将军扶了自己之后,积攒了一整天的压抑情绪再也忍不住,就这么跪在阮清面前轻轻啜泣起来:“奴才知道,无论是今早将军踹了奴才,还是刚才要奴才为您带路,都是将军在为奴才解围!奴才不知自己贱命一条怎会有福气得将军相助,日后将军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毕,似乎是为表忠心,那人便一下又一下把脑袋磕在坚硬的鹅卵石上。
清风吹过,柳叶翻飞,阮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忍,她叹了口气,半蹲下来稳住了小内侍的身形:“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程僖。”
阮清忽然想起一事:“今早听周明策说去什么污糟地儿伺候,此话何意?”
程僖几次张口都咽了回去,他瞧着左右无人,将头埋地更低:“凤仪宫。”
凤仪宫,那可是当朝皇后的寝殿。阮清目光一凛,周明策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早就听闻帝后不和,可那毕竟是一国之母,为何会在一个老太监的嘴里变成污糟地?可见这程僖胳膊抖成这副模样,恐怕是什么说了就会掉脑袋的皇家秘闻,也罢,与自己无关的事,何必为难一个小内侍呢?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这宫里最忌讳的便是得了些小恩小惠就以为自己找到了一辈子的靠山。”阮清拍了拍程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我今日能帮你,不代表以后我日日都能帮你。”
程僖这才发觉自己是一时情绪激动,竟是把这位将军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他暗骂自己愚蠢,莫说将军这一年也不会进宫多少次,自己不过是像蝼蚁一般活着的小太监,怎么就狂言要为这位大将军冲锋陷阵呢?
“不过,程僖,”阮清笑笑,“你的名字,本将军记住了。”
冬日总是寒冷,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终将在细碎的雪花与刺骨的寒风中寥寥度过,可今日是特别的一天,春天也总会到来的。
“臣阮清,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秋万福。”
阮清面前是一道山水青鸟的屏风,屏风后显现出一道剪影,那人斜倚在软塌上,一手轻轻摇着团扇,声音慵懒地响起:“将军劳苦,莫再跪着了,来人,赐座。”
待阮清坐好,阮桐才摆摆手:“我与将军多年不见,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们全都退下吧!”
“是!”
众人缓缓退出寝殿,木门刚一关上,阮清便迫不及待地穿过屏风露出脑袋。
“小清儿!”
“姑姑!”
姑侄二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阮清便迫不及待地扑进阮桐的怀里,声音是说不出的柔软,像只流浪了许久终于回到妈妈怀里的小猫。
阮桐是阮凌岳最小的孩子,是战争平息阮家在金阙定居之后夫妻二人诞下的女儿,二人的年龄相差不多,阮清活泼爱玩,幼时常常缠着姑姑玩闹,阮清的亲生母亲病弱,常年在城外的寺庙里将养,阮清每年只有生辰的时候才能去探望母亲,因此阮桐格外疼爱自己的这个侄女。
阮清紧紧地抱着阮桐,使劲地蹭着:“姑姑,我好想你。”
阮桐觉得自己眼眶发酸,她伸手抚着阮清的后背:“小清儿,姑姑也想你。”
贵妃的床榻又棉又软,阮清舒舒服服的躺着,有一种想睡上三天三夜的冲动,阮桐也轻轻躺在阮清的身边,与家人在一起,是久违的踏实与安心。
“姑姑,你最近过得好吗?”阮清忽然问道。
团扇缓缓地动着,阮桐盯着头顶的雕梁设计,目光却似乎投射到更渺远的地方,她思考了许久才回答:“好与不好,向来是很难说的。”
欲言又止,话里有话,阮清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便知此话原是不可说,她便就当没听见,起身伸了伸腰,径直向阮桐的梳妆台走去。一会儿比量一下玉凤海棠簪,一会儿试一下白玉琉璃戒,什么翡翠玉耳珰,什么双彩镶金镯,但凡是她能瞧见的东西都要拎过来试戴一番,边试还边要耍嘴:“我瞧着姑姑是诓我呢,这一盒的金银首饰怕是能买下一座城池,怎会有不好的时候呢?”
阮桐笑笑,知道这小丫头机灵的很,见自己不愿多说便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呢。
“你少取笑我,你若是想拿我的首饰不如直说!”
“既然贵妃娘娘如此恩典,那阮清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小滑头!”
阮清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喜欢的首饰,却见姑姑只是看着自己,看着看着便眼神放空,她只好开门见山地问道:“姑姑,今日陛下特意要我来看你,怕不只是让我们姑侄叙旧这么简单的吧。”
阮桐眨巴着眼,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她,人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做些多余的动作,比如阮桐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摇扇子:“其实陛下是想让我问问你,这次退婚,你是怎么想的?”
“咳咳,”阮清轻轻嗓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作为一国之能将,所言所行皆为陛下马首是瞻,至于退婚一事,臣也全听陛下旨意,绝无二心。”
听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言,阮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而后又凑过来小声问道:“现在我不是瑾贵妃,我是你的小姑姑,小清儿又是怎么想的呢?”
阮清一下子泄了气,丢了骨头一般瘫倒在椅子上:“陛下已经拿了禁军统领的官职堵我的嘴,我又能如何?”
“除了这个,你对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比如恼怒?”
“恼怒?不与我商量便直接告知我退婚,何曾把我放在眼里!我如何不恼怒!”
阮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对太子殿下,他退了与你的婚约要娶别人了,要与另一个女子相伴一生,生儿育女,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想法?这个还真有:“对了姑姑,殿下要娶的女子是谁?”
阮桐有些心疼地揉了揉阮清的脑袋,可怜的孩子,大好的年岁,自己心爱的男子却要娶别人为妻了,她刚要出言安慰便又听阮清问:“不知她家里父兄姐妹居何官职,但愿都是明事理的,若因此在官场上与我不睦,可别影响了我升官发财。”
听了这话,阮桐爱抚的手戛然而止,原来这孩子担心的是自己的仕途,不过也好,为情所困终究是不可取:“那姑娘是吏部尚书段铮的千金,段云笙。”